幸運星賭場的空氣像是被高濃度的香水、汗液和雪茄煙灰腌漬過,稠得化不開。
巨大的水晶吊燈晃得人眼暈,底下是另一番天地。
老虎機吐硬币的嘩啦聲、輪盤賭珠子彈動的清脆撞擊、骰子在絨布上翻滾的悶響,還有那些賭徒們壓着嗓子發出的,赢了錢的短促歡呼和輸錢後拖長的歎息,混在一起嗡嗡地響。
穿着布料少得可憐,勉強算得上是衣服的女侍者,踩着細得吓人的高跟鞋,托着酒盤在人群中穿梭,像一群色彩斑斓的熱帶魚在渾濁的水裏遊弋。
角落的VIP包廂裏,隔絕了外面大部分噪音,隻有冷氣的低鳴。
富爾曼那顆标志性的光頭在柔和的燈光下泛着油光,他龐大的身軀陷在深紅色的絲絨沙發裏,像一頭吃飽喝足的熊。
他手指間夾着的雪茄,燃着一點暗紅,煙霧慢悠悠地往上飄。
他對面坐着米爾斯,一個精瘦、頭發往後梳得一絲不苟的家夥,眼神像鷹,這會兒正死死地釘在富爾曼臉上。
牌桌上堆着花花綠綠的籌碼,荷官是個面無表情的年輕女人,手法熟練地發着牌。
米爾斯的心思顯然不在牌上。
他撚起一張牌,看都沒看就扣在桌上,聲音帶着刺:“胡安,我不明白。”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那筆錢,楚涵那筆錢,明明已經在西海岸銀行的池子裏泡着了,你怎麽又給原封不動地推了回去?燙手?”
富爾曼慢悠悠地吸了口雪茄,煙霧噴出來,模糊了他半張臉。
“燙手?不,恰恰相反,米爾斯。”
他聲音低沉。
“楚涵,現在是我最優質的客戶。西海岸聯合儲蓄銀行的金庫鑰匙,他手裏握着十億美金的份額,夥計,十億!”
他彈了彈煙灰,“那點窟窿,比起這個,算個屁。得罪他?以後他賺了錢,還會源源不斷地往我這裏放錢,我腦子進水了去動他的本金?”
“窟窿?你他媽現在跟我提窟窿算個屁?”
米爾斯的音調陡然拔高,引得旁邊站着的兩個保镖微微側目。
他壓了壓火氣,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卻更鋒利,“那窟窿是你我一起捅的!港口那批‘滞留’的貨,南區那幾片地皮的手續費……加起來也就他媽幾千萬!你拿楚涵的錢墊上,神不知鬼不覺,周轉幾個月就平了!現在你倒好,裝起聖人了?”
他盯着富爾曼,“富爾曼先生,做我們的生意,講信用?講規矩?你他媽在跟我開玩笑?”
富爾曼臉上的肥肉紋絲不動,隻有那雙小眼睛在煙霧後閃着光。
“信用?規矩?米爾斯,你第一天出來混?”
他嗤笑一聲,“我講的是更大的買賣。楚涵的錢,現在就是我的信用,我的規矩!動了他的錢,被他那個内線阿爾巴嗅到一絲味道,或者被那個瓦格斯翻賬本翻出來一點異常,”
他攤開肥厚的手掌,“砰!十億投資,說撤就撤。羅德裏格斯那個老狐狸在旁邊看着,楚涵手腕子硬得很,你忘了門羅那點教訓了?爲了幾千萬,砸了十億的聚寶盆?米爾斯,你數學是跟脫衣舞娘學的?”
他把手裏剩下的半截雪茄重重按熄在水晶煙灰缸裏,動作帶着一種宣告結束的決絕:“那點窟窿,你自己想辦法填上。或者,等楚涵的錢生錢,等我的銀行賺夠了管理費,等那十億變成二十億,到時候挪點零頭出來填你那點破洞,也不是不行。現在?門都不開。”
米爾斯的臉陰沉得像暴地裏的爛泥。
他死死地盯着富爾曼,腮幫子的肌肉繃得緊緊的。
他抓起桌上的酒杯,狠狠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也沒能壓下心裏的那股邪火。
幾千萬美金,對他這種級别的玩家來說,确實不是傷筋動骨的大數目。
但他就是不願意掏!
憑什麽?憑什麽要他一個人出血?
富爾曼這頭肥豬,以前合作撈錢的時候稱兄道弟,現在有了更大的金主,就想把他一腳踹開?
牌局還在繼續,荷官發牌,米爾斯看也不看,直接扔了幾個大額籌碼到“過”上。
他身體往後一靠,重重地陷進沙發裏,目光掃過賭場裏那些瘋狂旋轉的老虎機和面紅耳赤的賭徒,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帶着一絲冰冷的玩味:“行,胡安,你高瞻遠矚。我就問你一句,要是……楚涵那小子……栽了呢?我是說,萬一,他那部什麽殺手電影,砸了,他沒賺到錢,反而賠了個底兒掉呢?你那聚寶盆,是不是就……嗯?”
富爾曼剛拿起侍者新遞上的雪茄,正要剪口,聞言,動作頓住了。
包廂裏奢靡的燈光落在他光秃秃的頭頂,又滑下他肥厚的臉頰。
他擡起眼,看向米爾斯,臉上那種商人式的、帶着油膩的熱情瞬間褪得幹幹淨淨,隻剩下一種純粹的、冰冷的算計。
他沒有笑,嘴角甚至沒動一下,隻是那雙眼睛裏,透出點捕食者看到受傷獵物時的漠然光澤。
“栽了?”
他慢悠悠地重複了一遍,拿起雪茄剪,“咔嚓”一聲清脆地剪掉煙帽,“那還有什麽好說的?規矩就是規矩。”
他拿起長柄火柴,慢條斯理地劃燃,橙紅的火苗舔舐着雪茄的末端,他吸了幾口,讓煙頭均勻點燃,吐出第一口濃重的煙霧。
煙霧模糊了他的表情,隻有聲音清晰地傳出來,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該挪,就挪。他的錢,隻要還在我銀行一天,那就是銀行的資産。銀行怎麽處理資産,天經地義。”
他透過煙霧看着米爾斯,“當然,前提是,他真的……栽了。”
米爾斯終于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保養得過分整齊的白牙,但眼神裏沒有半分暖意。
“明白。”他點點頭,重新把注意力投向牌桌,仿佛剛才那番刀光劍影的對話從未發生。
“發牌吧,荷官小姐。”他的聲音恢複了之前的腔調,甚至還帶着點輕松,“這把,我梭哈。”
第二天一早,洛杉矶市中心。
米爾斯的辦公室占據了某棟摩天大樓的頂層,整面的落地玻璃牆,将腳下繁忙的城市景觀盡收眼底。
陽光肆意潑灑進來,照在光可鑒人的意大利大理石地闆上,照在牆上一幅據說是某位抽象大師真迹的巨幅油畫上,照在那些昂貴的、一塵不染的紅木家具上。
空氣裏飄着上等雪茄和高級皮革混合的味道,安靜得隻有中央空調細微的送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