笏闆點過去的方向,站着大明最能打的一撥殺才。
禮部尚書李原雖說歲數大了,這會兒卻精神頭十足。
他連點三個國公的名字。
“涼國公!颍國公!魏國公!”李原的嗓門拔高。
“老夫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們都是跟着皇爺打天下的老将。打仗的本事,老夫以前認。可今日看了曹國公的手段,你們當年打的那些,全是爛賬!”
李原挺起幹瘦的胸膛,下巴擡得老高。
“十五萬精兵拉出去,吃空了江南幾百個糧倉!最後帶回來些什麽?幾頭病死的幹羊羔,外加一堆不能吃不能喝的首級!全是造孽啊!”
話音剛落,戶部尚書郁新果斷接茬。
這位大明朝最摳門的大管家,現在滿腦子都是那一年四熟的稻谷。
誰要是攔着大明搞錢搞糧,誰就是他郁新的仇人。
“曹國公這叫什麽?這就叫以戰養戰!這才是兵法新高!”
郁新轉過頭,看向李景隆的目光熱得發燙,活像在打量一尊純金打的活财神。
“兩萬破落戶撒出去,沒找朝廷要過一文錢軍饷,反倒給大明抓回來四萬多精壯勞力去開荒!不費國庫一厘一毫!這才是名将做派!”
内閣大學士吳伯宗也不甘落後,趕緊從文臣堆裏擠出來。
“老夫附議。”吳伯宗雙手合攏,對着玉階上重重一揖。
“武人隻知殺伐,終究是莽夫之勇。曹國公能将幹戈化爲教化勞作,補益國庫,造福天下蒼生。此乃真儒将!”
吳伯宗轉過身,直面那群臉色鐵青的開國功臣,抛出最後一句暴擊。
“大明開國至今,若論統兵之将,當以曹國公爲首!”
大明第一名将。
這頂高帽子,結結實實地扣在了李景隆腦袋上。
奉天殿内武将方陣這邊,十幾個開國老臣臉色黑如鍋底。
涼國公藍玉兩腮肌肉繃緊,牙咬得嘎吱直響。
颍國公傅友德雙手背在身後。
右手反扣住左手腕,指甲硬生生掐出幾個血印子。
武定侯郭英連聲冷哼,直喘粗氣。
長興侯耿炳文、鳳翔侯張龍、景川侯曹震、普定侯陳桓、定遠侯王弼。
整整十幾個軍方大佬。
這些人,哪一個不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把老朱家送上龍椅的狠角色。
他們身上的刀疤加起來,比這幫文臣這輩子翻過的書頁還多。
現在倒好。
這幫握筆杆子的書呆子,當着皇上的面,指着他們鼻子罵他們是虛耗國庫的飯桶。
罵他們是莽夫。
最讓他們咽不下這口惡氣的,用來踩他們的墊腳石,竟然是李文忠的兒子!
一個平日裏在軍營給他們端茶倒水都得排隊的晚輩!
曹震是個出了名的暴脾氣。
要不是有帶刀的禦前武士在旁邊盯着,他現在早就沖過去,掄圓了胳膊抽郁新幾個大耳刮子。
王弼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曹震的袖口,極輕地搖了搖頭。
這裏是奉天殿。
太孫的新規矩剛立下,文官們正被老兵下縣的政令逼得毫無退路。
誰在這時候當出頭鳥,誰就是往太孫剛磨好的刀刃上撞。
這幫文臣精明到了骨子裏。他們就是看準了這一點。
剛才武将集團集體發難,力挺太孫廢除軍衛制。
文臣在朝政上輸了個底掉,手裏的權柄被硬生生褫奪,滿肚子邪火沒地方發。
打不過太孫,還治不了你們這群丘八?
把李景隆捧上天,直接挑起你們武将内部矛盾。這一手叫殺人不見血。
偏偏當事人李景隆,完全沒有任何政治嗅覺。
這位大明曹國公,此時大腦正處于一種極度亢奮的狀态。
這幫隻會掉書袋的老幫菜,終于長了一回眼。
李景隆心裏爽翻了天。聽着“大明第一名将”、“儒将”、“武臣之首”這些名頭,他隻覺得耳朵根子直發癢。
這股癢意順着脊梁骨往上爬,直沖頭頂。
他整個人都快飄起來了。
以前在軍中,他頂着曹國公的世襲爵位到處晃。
可藍玉這幫老資格,哪天正眼瞧過他?
私底下全叫他“李九江那毛頭小子”,或者嘲諷他是“隻會穿花衣服的草包”。
今天不一樣了。
大明文官的最高層,當着文武百官的面,當着皇上和太孫的面,親口承認他李景隆超過了所有的父輩!
四萬俘虜在遼東挖泥巴換來的這種成就感,讓李景隆徹底迷失。
他完全沉浸在萬衆矚目的虛榮裏。
李景隆伸手,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身上的大紅蟒袍,把衣角拽得筆挺。
他大步往前邁出兩次。
這個走位,正好脫離了武将的固定隊列,站到了大殿正中間。
他把自己直接擺在了所有開國老将的對立面。
“幾位尚書、學士。你們言重了。”李景隆端着架子,故意拖長尾音,一副底氣十足的做派。
他轉過頭,視線逐一掃過藍玉、傅友德、郭英等人的臉龐。
神情裏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指導味兒。
“本公這點微末之功,全仰仗太孫殿下的點撥。至于諸位叔伯當年……”
李景隆停頓一下。迎上藍玉那要吃人的視線。
他半步沒退,認定這是老家夥們在無能狂怒。
他心想,自己現在的認知境界比他們高出太多。
一幫隻會掄大刀的莽漢,懂什麽叫經濟戰?
懂什麽叫降維打擊?
這波本公在大氣層,簡直赢麻了。
“諸位叔伯當年打仗,那也是迫不得已。”李景隆語氣一轉,嘲諷的意味根本不加掩飾。
“畢竟那時候大明窮,火器也不行。大家隻能拿着大刀長矛,拿人命去填坑。十五萬人吃空幾百個糧倉,的确是沒法子的事。不能全怪各位長輩不通軍略。”
此話一出。文臣那邊全都沒聲了。
李原和郁新當即低下頭,互相遞了個眼色,拼命憋着笑。
這小子還真敢順杆爬!
都不用文臣再多費口舌添油加醋,他自己就把這口大黑鍋扣在了那幫老頭子的腦袋上。
李景隆完全收不住了。
他極其享受這種居高臨下教導前輩的快感。
“不過。”李景隆轉回身,背對着那群快要氣炸的老将,面向丹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