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嘎——
重新粉刷的青灰色木門被緩緩推開。
無根生帶着他的小尾巴走進了院子。
此時的院子已經煥然一新，比之當年馮老道在時顯得要整潔許多。
院子裏多年長出來的雜草已經被鏟除，平整的地面上鋪滿了四四方方的青石闆。
原本的道觀也被改成了四進的院子，磚瓦，牆柱全都換了一遍。
葉舟表示，隻是稍微的動用了一捏捏異人的能力。
看向走進來的二人，正坐在院子腳落涼亭下的葉舟，沖着無根生笑着招了招手。
至于他身後的金鳳則完全被他無視了。
無根生走上前去，一屁股坐在葉舟的對面。
金鳳則是像一個乖巧的侍女，安靜的站在無根生身後。
“空手來的？”
“這也是我家吧？”
“你家？地契上現在可是寫的我的名字！”
“我才是馮老道從小養大的！”
“地契上有你名字嗎？”
“抛開地契不談...”
葉舟擡手打斷道：“抛不開，房子怎麽能抛開地契呢？”
無根生深吸一口氣：“我是來找你喝酒的，不是來跟你掰扯這些有的沒的。”
葉舟兩手一攤：“我也沒想跟你掰扯，所以我才會說，你爲什麽空手來！”
無根生無奈道：“我遠來是客，你身爲東道主，不得安排一頓酒菜？”
葉舟站起身，大手一揮道：“你看看，這院子是不是大變樣？”
無根生單手托着下巴，緩緩轉動脖子：“嗯！然後呢？”
葉舟單手撐着柱子，沒好氣的說道：“然後就沒錢了！”
無根生張了張嘴：“你不是搶...不是，借了幾百個大頭嗎？”
葉舟聳聳肩：“花完了。”
兩人對視一眼，相顧無言。
這時，沒什麽存在感的金鳳緩緩舉起手，從胸前的平坦的衣襟裏，拿出一個繡着荷花的布包：
“掌門我這有！”
“.....”
兩人看着金鳳推門小跑着離開的背影，葉舟歎聲搖頭：“這小孩...沒救了。”
無根生瞥了一眼門口，金鳳的已經消失的不見。
他臉上的笑容逐漸收斂了起來，整個人的氣質陡然變得陰郁。
“寶寶...七天前，走了。”
他垂着腦袋，雙手攥着濃密烏黑的頭發，聲音平淡如水，但又隐藏着些許陰郁。
葉舟看着眼前失态的無根生，沒有出聲安慰，也沒有過多的追問什麽，隻是靠着柱子望着天空發呆。
醫者不能自醫，度人者不能自度。
無根生因爲馮寶寶的離世，他的心開始亂了。
心亂倒還好，慢慢的可以平靜下來，可一旦，道開始亂...那可就不好轉過來彎了。
特别是無根生的身份，不用說也是命格極重之人。
他一個念頭的轉變，甚至能傾覆整個異人圈。
葉舟雖沒有渡人的能力和願景，但他的眼力卻并不差。
這些年的修煉可不是白練的。
無根生現在給他的感覺就是兩個字：孤獨。
與之前的無根生不同，之前的無根生他知道自己是孤獨的，他在享受孤獨。
可現在的他，卻在害怕...害怕孤獨！
如果說這個世界上除了馮寶寶之外，還能在無根生心中算得上親人朋友的，也隻有這個從小跟他一起長大的葉舟了。
想來，這也是他剛把馮寶寶的事安頓好，就馬不停蹄趕過來的原因。
他心裏郁悶，孤獨，無處發洩隻能找人說說話。
葉舟又想起了原著中無根生劃分的四類人。
第一類人：無術無道的人。
他們出生，成長，死亡，一生忙忙碌碌卻不知爲什麽而活，像是随波逐流的綿羊，隻是茫然的跟在别人屁股後面，從未想過自己是誰，從哪裏來，要到哪裏去這些問題。
但這類人卻是一切的基礎，沒有他們，在往上談都是空中樓閣。
第二類人，有術無道的人，有才無德。
在他們各自的領域中算是出類拔萃，鶴立雞群，在各自的領域有着獨到的經驗和看法，算是有術。
但他們沒有道的意識和尋道、求道的思想。
知道自己從哪裏來，但在自己要到哪裏去這個問題上，卻沒有深入研究。
他們這類人比大多數人活得輕松惬意，卻一輩子也逃不開尋常人的煩惱憂愁。
如今異人圈内九成的異人都是處于這個階段。
第三類人，有術有道，但卻看不清自己的道路，有的走在路上卻不自知，還有的走上了歧路導緻南轅北轍，忘了踏上這條道的初衷。
全性中的一些人就是在這一階段，全性的存在也是給這些人抱團取暖的地方。
因爲其他門派的弟子，即使是第三類人，但他們有宗門長輩，有一個可以亦步亦趨，踩着腳印的引路人，可以在他們走入岔路時，及時的規正他們的腳步。
無根生在全性中雖充當的不是這個身份，但也差不多。
因爲無根生他可不管你走上的是不是歧路，他隻管這條路是不是你要走的，至于對錯，他不做辯駁，隻是在他們需要時，推他們一把。
第四類人，有術有道，深谙道法和術業。
這類人，活的通透，活的明白，而且不僅自己活的明白，還往往可以對身邊的人，甚至時代産生影響。
他們知道自己該做什麽，要做什麽，也有能力去做，他們的一生就求個功德圓滿，總是粉身碎骨，功敗垂成也在所不惜。
隻要把道走通，這一輩子就算值了。
葉舟認識的人中，如今有清晰道路的，恐怕也隻有那些個大門大派的掌門，張之維、無根生等寥寥幾人走在各自的道上。
如今...恐怕還要把無根生給去掉，或者說，把此時的無根生叫做馮曜更爲合适。
他如今也陷入了迷茫之中，恐怕很快就要從第四類人：無根生，變成了第三類人：馮曜...
兩人沉默良久，直至抱着酒壇子，提溜着熱乎飯菜的金鳳跑回來，這才恢複原樣，大口喝酒，大口吃菜，誰都沒有多說什麽。
金鳳感受着無根生身上那股清淨感又重新浮現，臉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