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走廊的光線,比樓下更加昏暗,隻開着幾盞壁燈,散發出昏黃、慘淡、如同垂死者呼吸般微弱的光。厚實的地毯吞噬了羅梓光着腳奔跑的聲響,卻無法阻止他胸腔裏那幾乎要炸裂的、狂亂的心跳,和喉嚨裏那壓抑不住的、帶着血腥味的、粗重而艱難的喘息。那部顯示着毀滅性信息的手機,被他死死攥在汗濕冰冷的手心,屏幕依舊亮着,刺目的白光映着他慘白如紙、寫滿了巨大恐慌和不顧一切決絕的臉。
他像一頭被逼入絕境、徹底瘋狂的困獸,眼中隻剩下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厚重的、象征着絕對·權力與私密的書房門。那扇門,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冰冷的界限,而是隔開了他與那個可能正被絕望吞噬的女人的、最後的、必須被打破的屏障。
“韓曉……” 他嘶啞地、幾乎是無聲地,再次念出這個名字,聲音破碎,帶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嗚咽的顫抖和絕望。腦海中,不斷閃過那條匿名信息裏冰冷的文字,和那張模糊卻極具沖擊力的、韓曉疲憊而無助的背影照片。不,他不信!他不信瀚海就這麽完了!他不信那個永遠冷靜、永遠強大、仿佛能扛起一切的女人,會這樣輕易地被擊垮!他要親眼看到!他要确認!哪怕看到的,是她冰冷疏離的驅趕,是她毫不掩飾的厭棄,甚至是她徹底崩潰的、從未示人的脆弱!他也要看到她!現在!立刻!
幾步的距離,在此刻,卻仿佛隔着天塹。每一步邁出,都像是踩在燒紅的炭火上,帶來尖銳的刺痛,也消耗着他最後的、僅憑一股不顧一切的沖動支撐的力氣。
終于,他站在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門前。
沒有猶豫,甚至沒有思考。他擡起那隻微微顫抖、卻異常堅定的手,握住了冰涼的門把手。他知道,這扇門可能鎖着,可能需要密碼,可能他這樣莽撞的闖入,會帶來無法預料的、甚至可能是災難性的後果。但他不在乎了。理智,權衡,恐懼,自我告誡……所有的一切,都在看到那條信息和那張照片的瞬間,被那洶湧的、滅頂的恐慌和想要靠近的沖動,徹底碾碎、燒毀!
他用力擰動門把手。
“咔哒。”
門,竟然沒有鎖。
這個認知,讓羅梓的心髒,在瞬間漏跳了一拍,随即,以一種更加瘋狂的速度擂動起來!爲什麽沒鎖?是她忘了?還是……她根本不在意,或者,沒有力氣去在意了?
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更緊地纏住了他的心髒。他不再猶豫,猛地推開了門!
“砰!”
書房門撞在厚重的牆壁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打破了書房内那片令人窒息的、仿佛凝固了的死寂。
一股濃郁的、混雜着冰冷空氣、未散的濃咖啡苦澀、以及一種近乎實質的、令人心慌的疲憊與壓抑氣息,瞬間撲面而來。書房裏,光線并不明亮,隻有書桌上一盞複古的黃銅台燈,散發出昏黃而局限的光暈,将書桌周圍一小片區域照亮,而房間的其他部分,則沉在朦胧的、深沉的陰影裏。
韓曉,就站在那圈昏黃的光暈邊緣,背對着門口,面朝着那扇巨大的、此刻被厚重窗簾完全遮蔽的落地窗。她依舊穿着那身深灰色的西裝套裙,脊背挺得筆直,雙手垂在身側,一動不動,仿佛一尊凝固的、沉默的雕像。隻是,那挺直的背影,在此刻昏暗的光線下,卻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疲憊和……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
那平靜,與李維電話裏提及的、匿名信息描述的、以及羅梓想象中可能出現的暴怒、崩潰、或者歇斯底裏的絕望,都截然不同。那是一種仿佛被徹底抽空了所有情緒、所有力氣,隻剩下一個冰冷而空洞的軀殼,在靜靜等待着最終審判降臨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羅梓的心髒,在看到這個背影的瞬間,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巨大的恐慌和那幾乎要将他撕裂的、冰涼的“心疼”,如同最狂暴的海嘯,瞬間将他吞沒!他甯願看到她發怒,看到她崩潰,看到她用最冰冷的方式驅趕他,也不願看到她這樣……仿佛靈魂都已經離體、隻剩下無盡疲憊和死寂的平靜!
“韓總……” 他聽到自己用嘶啞的、幾乎不像是自己發出的聲音,顫抖地喚了一聲。
那挺直的背影,幾不可察地、微微動了一下。仿佛從一場極其深沉的、不願醒來的夢中,被強行拉回現實。她沒有立刻轉身,隻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擡起了右手,用指尖,輕輕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那動作,帶着一種近乎機械的、被巨大疲憊拖拽的滞澀感。
然後,她終于,緩緩地轉過身。
昏黃的光線下,她的臉,清晰地呈現在羅梓眼前。
依舊是那張熟悉的面容,眉眼依舊精緻,輪廓依舊清晰。但羅梓卻在一瞬間,幾乎無法認出她來。
她的臉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病态的蒼白,沒有一絲血色,連嘴唇都失去了往日的潤澤,呈現出一種幹涸的、失去生命力的灰白色。眼下那濃重的、用任何妝容都無法完全遮掩的青影,此刻觸目驚心,如同兩道深刻的傷痕,烙印在她過分蒼白的臉上。那雙總是清澈、銳利、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此刻失去了所有神采,隻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被掏空了一切的、近乎空洞的疲憊和……一絲難以言喻的、仿佛正在無聲燃燒着某種冰冷火焰的、絕望的平靜。
她的頭發,雖然依舊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但額角和鬓邊,有幾縷細碎的、不聽話的發絲掙脫了發髻的束縛,垂落下來,黏在她滲出細密冷汗的額角,更添了幾分狼狽和脆弱。她的西裝外套,似乎也沾染了灰塵,肩頭的位置,有一小片不明顯的、仿佛是什麽液體濺上後幹涸的、深色痕迹。
她就那樣,用那雙空洞而疲憊的眼睛,平靜地看着他。那目光,沒有任何情緒,沒有驚訝,沒有憤怒,沒有斥責,甚至連一絲被打擾的不悅都沒有。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令人心悸的、死水般的平靜。
“誰讓你上來的?” 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帶着濃重的鼻音,顯然是長時間沒有休息,也長時間沒有說話的結果。但那語氣,卻異常平靜,平靜得仿佛在詢問一個與她無關的、最普通不過的問題。
羅梓的心髒,因爲這句平靜的問話,而狠狠一縮。他張了張嘴,想要解釋,想要說“我看到了一條信息,我很擔心你”,想要問她“外面到底怎麽樣了,你還好嗎”,但所有的話語,都在接觸到她那死水般平靜、卻又仿佛蘊含着無盡疲憊和絕望的目光時,死死地卡在了喉嚨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隻能僵硬地、近乎卑微地站在原地,手裏還死死攥着那部滾燙的手機,臉色慘白,眼神中充滿了無法掩飾的恐慌、擔憂,和那該死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名爲“心疼”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