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燒是黏稠的、帶着鐵鏽味的沼澤,将沈冰拖向黑暗深處。每一次掙紮着浮出意識的水面,都伴随着劇烈的頭痛、四肢百骸的酸痛,和傷口處灼燒般的痛楚。廉價旅館的床鋪潮濕冰冷,黴味和身上尚未散盡的污水腥臭混合,構成一種令人作嘔的背景氣味。但比肉體痛苦更清晰的,是U盤裏那些冰冷數據帶來的、灼熱的線索,以及“J”那條未知的回應,像兩根燒紅的鐵絲,交叉烙印在她混沌的腦海裏,帶來尖銳的刺痛和異樣的清醒。
她不能在這裏倒下。塔拉鎮已經不安全。“灰隼”的眼線可能像鬣狗一樣,正循着微弱的血迹,在陰影中逡巡。通訊店外那個模糊的跟蹤身影,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她的頭頂。
“三岔河口……順流而下……勐拉……同鄉會……” “信鴿”留下的應急撤離方案,是她目前唯一可行的生路。那意味着暫時離開風暴的中心,脫離“灰隼”和“鬣狗”的直接觸手所及範圍,獲得喘息和治療的機會。或許,還能從那個魚龍混雜的邊境小鎮“勐拉”,窺見“灰隼”跨境交易網絡的另一面。
但離開前,她必須确認“J”這條線。那是她目前掌握的、唯一可能直接觸及“特殊生物樣本”交易核心的、主動伸出的觸角。無論“J”是陷阱,是試探,還是真正的機會,她都必須在離開前,拿到下一步的指示,或者至少,确認這條線是否已經斷掉。
高燒讓她思維遲滞,但求生的本能和深入骨髓的仇恨,逼迫着她那被燒得滾燙的大腦,超負荷運轉。她需要再次冒險外出,去“老橡樹”酒吧附近,或者“J”可能留下新信息的地方,查看是否有回應。但以她現在的狀态,直接去後巷垃圾桶查看,無異于自投羅網。
她需要一個媒介,一雙眼睛,或者,一個更安全的探查方式。但她孤身一人,身無長物,連下床都困難。
突然,她想到了“信鴿”提供的、瑪蓉這個身份的背景——“藥材收購商遺孀,來此處理丈夫遺留事務”。一個孤苦無依的寡婦,來到混亂的塔拉鎮,除了處理所謂的“遺留事務”,還可能做什麽?或許,會去一些地方,打聽消息,尋找可能的幫助,或者,變賣“丈夫”留下的、不易攜帶的“藥材”?
一個模糊的計劃,在沈冰昏沉的腦海中成形。這計劃漏洞百出,風險極高,幾乎建立在運氣之上。但她别無選擇。
她強撐着再次起身,用冷水拍打臉頰,刺激自己保持清醒。從編織袋裏找出那卷所剩無幾的現金,抽出幾張最小面額的。剩下的,連同那個記錄着關鍵信息的小本子、U盤,一起用油紙和防水布仔細包裹好,藏在了房間角落一塊松動的地闆磚下。這是她最後的“财産”和希望,絕不能帶在身上冒險。
她重新穿上那身半幹、仍帶着異味的花布衣褲,用頭巾包住大半張臉,隻露出被油彩刻意加深、顯得憔悴病态的眼眶和顴骨。草帽和太陽鏡在這種夜晚顯得過于突兀,她放棄了。隻在腰間,将那把匕首藏得更隐蔽些。
扶着牆,她像一縷遊魂,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旅店。夜已深,塔拉鎮西區并未沉睡,反而進入另一種形态的“活躍”。廉價的霓虹招牌閃爍着暧昧的光,路邊攤販的叫賣聲、劣質音響裏傳出的刺耳音樂、醉漢的喧嘩和女人的嬌笑,混雜着油煙和垃圾的臭味,在潮濕悶熱的空氣中發酵。
沈冰低着頭,沿着記憶中的路線,朝着“老橡樹”酒吧的方向緩緩挪動。她沒有直接去後巷,而是在距離酒吧還有兩條街的地方,拐進了一家通宵營業的、肮髒嘈雜的路邊米粉攤。她要了一碗最便宜的清湯米粉,找了個最角落、陰影最濃的位置,慢慢地、小口地吃着。目光,卻透過油膩的塑料門簾縫隙,警惕地觀察着街道,尤其是通往酒吧後巷的那個方向。
她不确定“J”會用什麽方式回應,甚至不确定“J”是否收到了那份“資質證明”。但根據地下世界的模糊規則,如果“J”感興趣,并且沒有識破她的僞裝,可能會在附近留下新的、隐蔽的标記或信息,供她“無意”中發現,而不會直接接觸。畢竟,雙方都處在高度警惕中。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碗裏的米粉早已涼透。沈冰的體溫在忽冷忽熱中徘徊,冷汗浸濕了内衫。就在她幾乎要放棄,準備離開時,一個身影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個看起來不過十二三歲的、瘦骨嶙峋的男孩,赤着腳,穿着破爛的背心和短褲,臉上髒兮兮的,但眼睛在昏黃的路燈下顯得格外靈活。他像泥鳅一樣在夜市的人流和攤位間穿梭,偶爾停下來,撿起地上的空瓶,或者飛快地從某個醉漢的口袋裏摸出零錢,動作娴熟得令人心酸。他是這片街區常見的流浪兒之一,靠小偷小摸和撿垃圾爲生。
此刻,這個男孩正蹲在“老橡樹”酒吧對面街角的一個垃圾桶旁,似乎在翻找什麽。但他的動作有些奇怪,不像是在專心翻垃圾,反而時不時地、飛快地瞥一眼酒吧後巷的入口,眼神裏沒有孩童的天真,隻有一種過早被生活磨砺出的、小獸般的警惕和狡黠。
沈冰的心微微一動。她放下幾個硬币在桌上,起身,像其他食客一樣,步履蹒跚地(這倒不用僞裝)離開了米粉攤。她沒有走向那個男孩,而是繞了一個圈,從另一條巷子,迂回接近男孩所在街角的另一側,躲在一個堆滿廢棄紙箱的陰影裏。
她耐心等待着。大約過了十分鍾,男孩似乎從垃圾桶裏找到了什麽(或許隻是個空瓶),站起身,拍了拍手,然後裝作若無其事地,吹着不成調的口哨,朝着沈冰這邊巷子的方向走來。
就在男孩經過她藏身的紙箱堆時,沈冰用嘶啞的、刻意改變的聲音,輕輕用當地土語說了一句:“瑪蓉的‘貨’,有回音嗎?”
男孩的腳步猛地一頓,幾乎是瞬間轉頭,髒兮兮的小臉上,那雙過于機警的眼睛,銳利地投向陰影中的沈冰。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上下打量着沈冰,目光在她病态的臉色、沾着污漬的衣褲和那雙雖然疲憊卻異常銳利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
“什麽瑪蓉?聽不懂。” 男孩的聲音帶着變聲期的沙啞,語氣冷漠,轉身就要走。
“我丈夫以前常跑‘山那邊的生意’,說這邊的‘小朋友’有時能幫上忙。” 沈冰繼續用低啞的聲音說道,這是她從“信鴿”給瑪蓉設定的模糊背景中,自己延伸出的說辭,暗示着某種地下的、見不得光的聯系,“我隻要一句話,有沒有人,在‘老橡樹’後面,給我瑪蓉留了話?”
男孩停住腳步,但沒有回頭,隻是側着臉,似乎在權衡。沈冰能從他那單薄的、微微繃緊的肩膀,看出他内心的警惕和掙紮。這種街頭的流浪兒,是絕佳的、廉價的眼線和傳聲筒,但也最懂得趨利避害,不會輕易卷入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