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明門外,地皮被鏟得光秃秃的。
十幾名光着膀子的神武軍漢子,喊着号子,把幾根合抱粗的杉木樁子砸進凍土裏。
繩索繃緊,絞盤嘎吱作響,一塊高三丈、寬五丈的巨型木闆被緩緩吊起,遮住了半個城門。
來往的百姓都停了腳。
進城的菜農把擔子卸在路邊,出城的商隊勒住了馬缰繩。
沒人知道這位剛把朝堂殺得血流成河的小王爺,又要搞什麽幺蛾子。
“起!”
一聲暴喝。
巨大的紅布被扯下。
人群裏發出一陣整齊的抽氣聲。
木闆上沒有字,隻有圖。
左邊畫着一條紅線,像是一條昂首吐信的毒蛇,蜿蜒向上,直插雲霄。
紅線旁邊标着年份:貞觀元年、貞觀五年、貞觀十五年……
以及對應的數字:十萬畝、五十萬畝、三百萬畝。
右邊是一條黑線。
它貼着地面爬行,然後猛地竄高,死死咬住那條紅線。
旁邊的标注是:餓殍。
紅線越高,黑線越粗。
兩條線在最頂端交彙,那是山東道去年的數據。
木闆最上方,用紅漆寫了一行大字:
“聖人田裏不長谷,隻埋骨。”
葉長安坐在木闆下的拴馬石上,手裏捧着個烤紅薯。
他剝開焦黑的皮,露出裏面黃澄澄的瓤,冒着熱氣。
“念。”
他咬了一口紅薯,含糊不清地對身邊的文吏說道。
那個文吏咽了口唾沫,腿肚子有點打顫。
他看了一眼周圍越聚越多的人群,硬着頭皮喊道:
“貞觀元年,山東道孔家田産十萬畝,免稅。當年山東道餓死百姓,一千三百人。”
“貞觀五年,孔家田産五十萬畝。餓死一萬二千人。”
“貞觀十五年……”
文吏的聲音有些抖,但在死一般寂靜的城門口,傳得很遠。
“孔家田産三百萬畝。占山東道耕地四成。餓死……餓死……”
文吏念不下去了。
那個數字太燙嘴。
“念!”葉長安沒擡頭,把紅薯皮扔在地上。
“餓死八萬四千人!”
文吏吼了出來。
人群裏一陣騷動。
幾個穿着儒衫的士子本來正準備上前理論,指責葉長安有辱斯文。
可聽到這個數字,腳下的步子像是生了根,再也邁不動半步。
他們也是山東來的。
他們見過路邊的白骨。
以前隻覺得是天災,是年景不好。
可現在,那條紅線和黑線擺在一起。
隻要不瞎,都能看明白。
田都被“聖人”占了,不用交稅。
百姓沒地種,隻能給聖人當佃戶,交七成租子。
災年一來,聖人倉裏滿得流油,佃戶家裏這就是絕戶。
“這……這是污蔑!”
終于有個膽大的老儒生擠出人群。
他胡子花白,手指哆嗦着指着木牌。
“孔聖之後,詩禮傳家,怎會兼并土地?你這是……你這是要絕天下讀書人心中的聖地!”
葉長安吃完了紅薯。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站起身。
也沒去擦嘴角的黑灰,就這麽看着那個老儒生。
“老人家,您貴庚?”
“老朽……老朽六十有一。”
“山東人?”
“青州人士。”
“那您家裏還有幾畝地?”
老儒生愣住了。
葉長安往前走了一步,逼視着他的眼睛。
“貞觀三年,青州大澇。您家裏的地,是不是爲了換兩鬥陳米,賣給了孔家的管事?”
老儒生的臉瞬間慘白。
他嘴唇動了動,想反駁,卻發不出聲。
那是他心底最深的痛。
爲了活命,爲了讓孫子能吃上一口飯,他把祖産賣了。
賣給了那個打着“修繕孔廟”旗号的管事。
“那地契上寫的是誰的名字?”
葉長安聲音很輕。“寫的是‘衍聖公’,還是寫着‘吃人’?”
老儒生身子晃了晃,一屁股坐在地上。
周圍的百姓不幹了。
“原來是這樣!”
“俺說呢,俺們村的地怎麽種着種着就成了孔家的!”
“這是吸人血啊!”
“聖人?呸!這是強盜!”
喧嘩聲越來越大。
葉長安轉過身,沒再看那群激動的百姓。
火點着了。
接下來就是燒。
他擡起頭,看向高高的城樓。
城垛口,站着兩個人影。
一個是穿着明黃常服的李世民,一個是披着黑色大氅的葉凡。
李世民看着底下沸騰的人群,手掌緊緊扣着城磚。
“守拙,這把火燒起來,可就沒回頭路了。”
“要什麽回頭路。”
葉凡從袖子裏抽出一根黑沉沉的鐵尺。
那尺子大概三尺長,兩指寬,上面沒有刻度,隻有渾然一體的黑。
“聖人太高了,把太陽都擋住了。”
葉凡手腕一抖。
“嗖!”
鐵尺劃破長空,帶着凄厲的風聲,直直地墜落。
“咄!”
一聲悶響。
鐵尺插在葉長安腳邊的土裏,入土半尺,尾端還在嗡嗡震顫。
葉長安低頭看着那把尺子。
拔出來。
入手沉甸甸的,大概有十斤重。
城樓上飄下來一句話。
“量天尺。”
葉凡的聲音清晰地傳到葉長安的耳朵裏。
“不管那是泥胎還是金身,尺子量過,不合格的,就鋸了。”
葉長安把鐵尺别在後腰上。
他舉起右手,對着城樓揮了揮。
然後轉身,大步走向神武軍的大營。
神武軍大營,校場。
三千名精挑細選的神武衛騎兵已經集結完畢。
沒人說話,隻有戰馬偶爾打個響鼻。
葉長安站在點将台上。
看着台下站着的兩個“新兵”。
一個大概二十出頭,圓臉,眼睛不大,但透着股機靈勁兒。
身上穿着不合身的皮甲,手裏抓着根筆,正皺着眉在小本子上記着什麽。
另一個稍微年長些,身形瘦削,脊背挺得像杆槍,手裏捧着一摞賬本。
“狄仁傑。”葉長安喊了一聲。
圓臉青年擡起頭,把筆往耳朵上一夾,拱手:“在。”
“知道叫你來幹什麽嗎?”
“抓人。”狄仁傑回答得很幹脆,“下官在大理寺看了三天卷宗,孔家在山東道的案子,積壓了四千三百二十七件。每一件都有人命。”
“怕嗎?”
“怕。”狄仁傑咧嘴一笑,露出一顆虎牙,“怕抓不完。”
葉長安點了點頭,看向另一個人。
“褚遂良。”
瘦削青年上前一步:“下官在。”
“你是起居郎,本來該在宮裏記陛下吃了幾個饅頭。”葉長安指了指他手裏的書簡,“跟我去山東,這筆杆子可能會折。”
“折了就換鐵的。”
褚遂良的聲音很冷,但他眼神卻在燒。
“史筆如鐵。若聖人真的吃了人,下官會在史書上給他單開一頁,寫得清清楚楚。”
“好。”
葉長安抽出後腰那把量天尺。
往點将台上一拍。
“砰!”
“全軍聽令!”
三千甲士齊刷刷跺腳。
大地顫抖。
“目标曲阜。”
葉長安翻身上馬,目光看向東方。
“去給聖人搬家。”
“出發!”
馬蹄聲碎。
卷起漫天黃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