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
許元的聲音冰冷而決絕。
“繞路,看似穩妥,實則取死之道。”
“等我們磨磨蹭蹭地趕到平壤城下,淵蓋蘇文的主力怕是也已經回援了。”
“到那時,我們才是真正的甕中之鼈。”
“所以,隻能打!”
他伸出手指,重重地點在地圖上“遼城”的位置。
“以雷霆之勢,在最短的時間内,拿下此城!”
“然後,全軍加速,直撲平壤!”
尉遲恭聞言,眼中爆發出興奮的光芒。
這,才對他的胃口。
“好!就這麽幹!”
“許将軍,你下令吧,要俺老黑怎麽打?”
然而,許元卻搖了搖頭。
“敬德,這一仗,恐怕要比你想象中,更難打。”
尉遲恭一愣。
“此話怎講?就那座破城……”
許元打斷了他。
“我們這次帶來的霹靂車和開花彈,數量有限,是用來對付平壤堅城的。”
“同樣的,将士們所配的燧發槍,火藥和彈丸,也必須省着用。”
“那些,都是我們攻克高句麗國都的最後底牌。”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尉遲恭的臉。
“所以,攻取遼城,我們不能動用這些東西。”
“這一次……”
許元的聲音,沉了下來,帶着一股血腥的鐵鏽味。
“我們得真刀真槍地上,不能動用那些東西。”
“嗯?”
話音落下的瞬間,尉遲恭那雙銅鈴般的眼睛裏,反而瞬間燃起了熊熊烈火。
難打?
不能用霹靂車?不能用燧發槍?
這對他而言,不是難題,而是天大的好消息。
那意味着,這将會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屬于真正武将的厮殺。
“哈哈哈!”
尉遲恭猛地一拍大腿,發出震耳欲聾的笑聲,整個大帳似乎都在他的笑聲中微微顫抖。
“許将軍,你早說啊!”
他往前踏出一步,身上的甲胄發出“铿锵”一聲脆響,一股彪悍無匹的氣勢沖天而起。
“區區一座遼城,何須七萬大軍動手!”
“末将尉遲恭,請爲先鋒!”
他的聲音洪亮如鍾,充滿了不容置疑的自信和對戰争的渴望。
“請将軍給末将一萬人馬!”
“天亮之前!”
尉遲恭伸出一根粗壯的手指,斬釘截鐵地說道。
“末将若是拿不下此城,願将這顆腦袋,挂在帳前!”
許元靜靜地看着他。
看着這個如同黑鐵塔一般的猛将,看着他眼中那幾乎要溢出來的戰意。
他要的,就是這股氣勢。
一股一往無前,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無敵氣勢!
“好。”
許元緩緩點頭,沒有絲毫猶豫。
“本帥,就給你一萬人。”
他走到地圖前,目光如鷹隼般銳利,落在遼城的位置上。
“記住,你的任務,不隻是攻城。”
“我要你在天亮之前,徹底控制這座城,肅清城内所有抵抗力量,控制此城!”
尉遲恭咧開嘴,露出一個嗜血的笑容。
“許小子你放心,俺老黑好久沒活動了,這次定要殺他個片甲不留!”
說罷,他重重一抱拳,猛然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中軍大帳。
帳外的夜風,卷起了他身後披風的一角,獵獵作響,宛如一面即将展開的戰旗。
……
子時。
夜色最濃。
許元再次來到了那座山梁之上。
他如同一尊雕塑,靜靜地伏在草叢中,冰冷的目光穿透黑暗,遙望着遠方的遼城。
夜風,吹動着他鬓角的發絲。
肅殺之氣,在山野間無聲地彌漫。
突然。
大地,開始微微的震顫。
起初,那震顫很輕微,如同情人間的耳語。
但很快,就變成了沉悶的鼓點,越來越響,越來越密。
仿佛有一頭遠古巨獸,正在從地平線下蘇醒,邁着沉重的步伐,奔騰而來!
來了。
許元的瞳孔猛地一縮。
隻見遠方的黑暗中,一條黑色的洪流,無聲無息地湧出。
沒有呐喊。
沒有嘶吼。
隻有馬蹄踏碎大地的悶雷之聲。
一萬唐軍,人銜枚,馬裹蹄,在夜色的掩護下,化作了一柄刺向遼城心髒的黑色利刃!
快!
快到了極緻!
當城頭那幾個昏昏欲睡的守軍,終于察覺到大地的震顫時,那道黑色的洪流,已經沖到了城下不足百步的距離!
“敵襲——!”
一聲凄厲的慘叫,劃破了甯靜的夜空。
然而,一切都晚了。
“嗡!”
上百具早已準備好的勾索,帶着尖銳的破空聲,從唐軍陣中飛出,如同毒蛇的獠牙,死死地咬住了斑駁的城牆。
緊接着,一道道矯健的黑影,順着繩索,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速度,向上攀爬。
他們就像是黑夜中的猿猴,敏捷而緻命。
城頭上的高句麗守軍徹底慌了神,他們手忙腳亂地砍着繩索,射着零星的箭矢。
但這孱弱的反擊,在那鋼鐵洪流面前,顯得如此可笑。
“殺!”
當第一個唐軍士卒翻上城牆,揮刀砍下一顆驚恐的頭顱時,這場攻城戰的結局,便已經注定。
城門,被從内部轟然打開。
尉遲恭一馬當先,手中那杆烏黑的馬槊,如同一條出洞的黑龍,所過之處,人仰馬翻,血肉橫飛。
“擋我者死!”
他狂笑着,殺意沸騰。
殺戮,開始了。
慘叫聲,哀嚎聲,兵器碰撞聲,響徹了整個遼城。
山梁之上,許元面無表情地看着這一切。
火光,映照着他的側臉,明暗不定。
“陳沖。”
他頭也不回地低聲喚道。
“末将在。”
一名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的将領,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
正是三千玄甲親衛的統領,陳沖。
“帶你的人,準備入城。”
許元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尉遲将軍正在城中制造混亂,守軍已然崩潰,必然會有大量潰兵試圖從其他城門逃竄。”
陳沖的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但沒有多問。
“末将這就帶人封鎖其他城門。”
“不。”
許元搖了搖頭,轉過身,一雙深邃的眸子在火光下閃爍着駭人的精光。
“不是封鎖。”
“是混進去。”
陳沖猛地一愣。
“混進去?”
“對。”許元的聲音冰冷得像一塊玄冰,“讓你的三千親衛,脫下甲胄,換上高句麗潰兵的衣服,混在他們中間,跟着他們一起跑。”
陳沖的大腦,飛速地運轉着。
他瞬間明白了許元的意圖,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潰兵……會往哪裏跑?
答案隻有一個。
平壤!
這是何等大膽,何等瘋狂的計劃!
在敵人的國都之中,埋下三千顆最緻命的釘子!
“大人,屆時城中混戰,如何分辨敵我?”
陳沖壓下心中的震撼,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簡單。”
許元從懷中取出一束鮮紅的纓絡。
“傳令下去,所有參與此事的将士,左臂之上,系此紅纓。”
“記住,手臂系紅纓者,爲我袍澤。”
“其餘人等,皆爲敵寇,格殺勿論!”
陳沖的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末将明白了。”
他接過紅纓,重重抱拳。
“請大人放心,城破之日,此三千人,必爲大軍内應!”
說罷,他沒有絲毫遲疑,轉身一揮手,帶着隐蔽在山林中的三千親衛,如幽靈般向着混亂的遼城摸去。
許元目送着他們離去,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那座已經變成人間煉獄的城池。
這一夜,注定無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