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禦花園“偶遇”之後,江泠兒的生活表面上并未掀起太大波瀾,依舊每日往返于攬月軒與冷宮之間,仿佛那日的驚鴻一瞥隻是投入深潭的一顆小石子,悄無聲息。
但她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同了。
内務府送來的東西愈發齊整,連炭火都多了些銀絲炭;張嬷嬷熬藥時,甚至會主動告訴她哪些藥材性溫,哪些性寒;劉公公掃地時,偶爾會“順便”提一句,陛下近日似乎頗爲勤政,常在禦書房待到深夜。
這些細微的變化,如同水面下的暗流,預示着風暴來臨前的平靜已被打破。
果然,這日午後,德公公親自來到了攬月軒。他并未帶太多随從,臉上挂着恰到好處的、屬于帝王近侍的矜持笑容,既不顯得過于熱絡,也未曾流露出半分輕視。
“江才人,陛下口谕,宣您即刻前往禦書房觐見。”德公公的聲音平穩,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該來的,終于來了。
江泠兒心中早有準備,面上卻立刻浮現出恰到好處的驚訝、惶恐與一絲受寵若驚,她連忙整理了一下并無需整理的衣襟,聲音帶着細微的顫抖:“臣妾……臣妾遵旨。有勞德公公。”
去往禦書房的路上,江泠兒垂首斂目,步伐恭謹,内心卻如同最精密的儀器般飛速運轉。慕容宸突然召見,絕不會僅僅是爲了前幾日那倉促的一面。那枚香囊,以及她刻意營造的形象,顯然引起了這位帝王的興趣。
此次觐見,是機遇,更是考驗。
踏入禦書房,一股混合着墨香、書香以及淡淡龍涎香的氣息撲面而來。書房内陳設典雅而莊重,紫檀木的書案上堆積着如山的奏折,慕容宸正坐在案後,手持朱筆,眉頭微蹙,似乎正在批閱一份緊要的奏章。他并未立刻擡頭,仿佛沉浸在政務之中。
江泠兒不敢打擾,安靜地跪伏在地,行了大禮:“臣妾江氏,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她的聲音輕柔,在空曠的書房内顯得格外清晰。
慕容宸并未立刻讓她起身,筆尖在奏折上劃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過了片刻,他才放下朱筆,擡眸看向下方跪着的身影。
今日她依舊穿着素淨,隻是換了一件藕荷色的宮裝,襯得膚色愈發白皙。低眉順眼的模樣,與那日禦花園中受驚的小鹿并無二緻,但那份沉靜的氣質,卻似乎更勝當日。
“平身。”慕容宸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謝陛下。”江泠兒緩緩起身,依舊垂着頭,雙手交疊置于身前,姿态恭順。
“擡起頭來。”慕容宸命令道。
江泠兒依言擡頭,目光卻依舊謙卑地落在慕容宸胸前龍紋的的位置,不敢直視天顔。這個角度,既能讓她絕美的容貌完整呈現,又符合宮規,顯得格外馴順。
慕容宸打量着她,目光在她清麗的臉上停留片刻,最終落在了她今日特意佩戴在腰間的那個月白色香囊上。
他鼻翼微動,那抹清冽幽遠的冷香,比在禦花園時更清晰了幾分,絲絲縷縷,萦繞在鼻端,确實能讓人心神爲之一清。
“你這香囊,倒是别緻。”慕容宸終于開口,語氣平淡,聽不出褒貶,“用的是何香料?朕聞着,不似宮中尋常之物。”
來了。
江泠兒心中微凜,知道這才是今日的重點。她微微福身,聲音輕柔卻條理清晰:“回陛下,此香囊是臣妾閑暇時胡亂調配的,用的都是些尋常之物,不敢污了聖聽。主要有柏木、龍腦、香茅、薄荷,佐以少許臘梅與橘皮。臣妾愚見,隻是覺得這些氣味清冽,聞之令人心靜,便鬥膽試了試。”
她沒有誇大其詞,也沒有刻意賣弄,隻是如實陳述,語氣中帶着一絲少女嘗試新鮮事物後,期待認可又怕被否定的忐忑。這符合她“純真略帶笨拙”的設定。
“柏木沉穩,龍腦通竅,香茅薄荷醒神,臘梅橘皮添一絲暖意……倒是用了些心思。”慕容宸微微颔首,語氣似乎緩和了些,“你父親是泠州知府江明遠?”
“是。”江泠兒心中一緊,知道這是開始探查背景了,她早已将原身的家世背景背得滾瓜爛熟,此刻對答如流,“家父在任上兢兢業業,常教導臣妾要安分守己,謹守本分。”
“嗯。”慕容宸不置可否,轉而問道,“平日在這宮中,都做些什麽消遣?”
“回陛下,臣妾……臣妾平日多是看看書,習字,或是……或是打理一下攬月軒那方小院的草木。”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麽,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真實的靈動,“臣妾覺得,草木雖有枯榮,但其生機與氣息,最能撫慰人心。”
她沒有說自己精通詩書,避免與那位清冷才女撞型,也沒有說自己擅長女紅廚藝,這太過普通,而是選擇了“看書習字”顯示基本的教養,再突出“打理草木”這一略帶“野趣”且與她制香人設相符的愛好,顯得真實而不刻意。
慕容宸看着她,眼前的女子容貌絕麗,眼神清澈,回答問題時雖帶着緊張,卻邏輯清晰,言語得體,既不過分賣弄,也不顯得愚鈍。那份對草木生機的感悟,更是隐約觸動了他内心深處對宮外自由天地的些微懷念。她似乎……确實與後宮那些隻知道争寵獻媚或是孤芳自賞的妃嫔有些不同。
就在慕容宸思忖間,江泠兒意識深處的靈蔓,突然傳來了前所未有的劇烈波動!
【警告!檢測到極高濃度、高活性世界之力(龍氣)源近距離存在!能量層級遠超以往任何接觸對象!強烈建議建立連接!】
【警告!能量場過于強大,強行汲取可能引發不可預知後果!請宿主謹慎!】
一股龐大、威嚴、帶着煌煌天威般的能量感撲面而來,幾乎讓江泠兒呼吸一窒。那感覺,如同站在一片無邊無際、洶湧澎湃的金色海洋邊緣,而她隻是海上的一葉扁舟!這就是龍氣?王朝氣運與帝王權柄的凝聚?
一股源自菟絲花本能的、強烈的汲取渴望瞬間湧上心頭,幾乎要沖破她的理智。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精神力如同被磁石吸引般,不由自主地想要向慕容宸的方向延伸。
不行!絕對不行!
江泠兒心中警鈴大作。她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尖銳的痛感讓她瞬間清醒。她強行壓下那幾乎要失控的本能沖動,将所有外放的精神力死死收斂回體内,如同将伸出的觸手猛然縮回。額角甚至因爲這番克制,滲出了細微的冷汗,好在被她低垂的頭掩飾住了。
雖然強行抑制了直接汲取,但如此近距離下,她那被強化過的精神力,依舊能模糊地感知到慕容宸周身散發出的、那龐大能量場外圍的一些細微波動。她感覺到,在她回答關于草木生機時,那能量場似乎泛起了一絲極淡的、代表着“欣賞”與“好奇”的漣漪;而在她提到父親教導要安分守己時,那能量場則顯得平穩,帶着一絲“審視”;此刻,那能量場似乎正處在一種“探究”與“衡量”的狀态,如同鷹隼在評估眼前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