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奉旨入宮的華青墨站在承華殿前,等待中宮傳召。
半柱香過後,許宮令親自将她迎進了内殿,“華姑娘請。”
“多謝。”她微微點頭示意,心裏卻五味雜陳。
從未有人稱呼她爲‘華姑娘’,饒是明白這本就是屬于她的身份,可她依然不習慣。
剛進殿内,便被暖流撲了滿懷,華青墨依照宮中規矩行禮請安,反倒是梁皇後仔細打量了她一番,笑着說道:“華姑娘在朔安舉目無親,這些年着實過的不易。”
“多謝娘娘關懷。”
“本宮看得出,華姑娘是個忠厚之人。”梁皇後握着手爐,倚靠在軟塌上,任由許宮令爲她剝着從南邊新送進宮來的果子,那果子看上去很甜,可她的話卻透着澀:“你在宣王身邊三年之久,替他出生入死,他卻連重翻一件舊案都不肯答應你,本宮都想替你抱不平了。”
華青墨不卑不亢,微微福了福身,道:“殿下從未怠慢過臣女,可見坊間傳言不能盡信。”
這話有些反駁之意,好在梁皇後如今正是得意之時,便不會去計較一個姑娘家的三言兩語,反倒今日見了她,竟覺得此女身上多了些铿锵堅毅,觀其行事,想來定是個心有盤算的人。
如此人物,又有心與瑢王親近,正是梁皇後樂意看到的。
她瞧了眼身前的姑娘,雖是一身飒爽的武人裝束,卻絲毫掩蓋不住眉眼之間的清秀,梁皇後不禁笑着問道:“華姑娘,可想好了今後的去處?”未等回答,她便繼續說道:“雖不知姑娘今後打算,可說到底你也是女子,因着家族榮辱冤案才獨身至今,眼下大事已定,你也該考慮考慮終身之事了。”
正說着,殿外響起了崔恕的聲音,誰也沒想到陛下會在此時駕臨。
淩緻見她也在承華殿,反倒有些驚詫,“華姑娘也在啊。”
華青墨輕掀衣袍跪下行禮,淩緻随意點了她起身,可她卻繼續在原地跪着,還特地伏跪叩首,十分懇切道:“請陛下允準臣女,前往東境旻州戍邊。”
梁皇後心中一驚,她并未想到這個姑娘竟會主動請求戍邊?更何況還是瑢王所管轄的東境?
一時之間,她竟有些摸不準了,或許,她的兒子早已打算攏住此等人才?
淩緻卻問:“你是女子,怎能上戰場殺敵呢?”
“臣女自幼勤練武藝且有報國之志,如何不能像男子一樣守衛疆土?”華青墨言辭懇切,又再度叩首,壯着膽子說道:“如今華家已然平反,臣女别無他求,隻想完成先父遺志,守護大熙東境,請陛下開恩允準!”
淩緻倒是有些佩服這個華家姑娘,她看似柔弱,實則堅強。
“你知道的,我大熙并沒有女子統軍的先例。”他刻意頓了頓,故意看着華青墨的神情,那上面寫滿了誠懇與期冀,他反倒歎了口氣,“并非朕爲難你,隻是,戰場殺敵絕非兒戲......華氏親族如今隻有你一人了,若朕将你派去邊關,豈非叫人說朕刻薄?”
“天下臣民皆知陛下宅心仁厚,豈會有刻薄之意?”華青墨亦有些耐不住了,她生怕陛下駁回這個請求,繼續說道:“臣女曾跟随宣王殿下去過北境戰場,更是屢次與金殖部的人交戰過,臣女知道戰場是什麽樣子,所以不怕艱苦!”
“你當真想要去東境?”淩緻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猶疑,卻沒有人能揣測他的心思。
“請陛下允準!”她知道天子此刻的爲難之處,可就是因爲那一樁冤案,她才要抓住陛下或許存在的那一丁點的愧疚,“這是臣女唯一的願望。”
淩緻靜思了片刻,這期間殿内沒有人膽敢再說半個字。
最終,他擺了擺手,示意華青墨起身,“念在你父親軍功赫赫,你又以女子之身自幼習武,甚至還爲親族翻了案,朕相信你的能力。眼下東境缺失将才,如此看來,朕是要爲你開這個先河了......隻是,先例不好開,讓朕想想。”
他輕輕歎氣,委實又琢磨了一盞茶的功夫,随後繼續道:“你若有心,就先從東境旻州維襄營的六品校尉做起,日後若有升遷,便按照軍中規矩來,可有異議?”
華青墨聽罷,當即眼前一亮,不多時就連眼眶也微微變紅,再度跪拜在地,“臣女絕沒有異議!”
淩緻從皇後手裏接過來一盞清茶,不緊不慢地交代道:“朕會讓兵部先定個女子統軍的章程,等拟好了便頒旨下去。待恩旨下來,你擇日就可啓程去東境履職。”
“臣女叩謝陛下聖恩!”
磕頭謝恩之後,她自承華殿離開,婉言謝絕了引路的内侍與宮婢。
一個人走在長廊内,安安靜靜地吹着風,昨晚的烈酒似乎到現在才徹底清醒。
去東境旻州,去成爲瑢王淩靖安放在旻州的一把利劍,去替他清理睿王與安國公在東境的勢力。
華青墨笑了,連她自己都沒想到,她落在淩靖安眼中竟有這麽大的價值?以緻于他明明知道她會是宣王放在東境的一雙眼睛,可他依舊想要拉攏她在身邊爲己所用。
她低頭靜靜地走着,走至拐角處,聽到了最熟悉的腳步聲,她擡眸便看到了那個站着的人。
走上前去,她依舊有些不敢直視他的眼睛,“殿下......您下了朝,沒回府啊。”
淩靖塵見她相安無事,便搪塞道:“許久未向太後和皇後請安。”
“那......那殿下自便,我出宮了。”華青墨在尴尬中帶着些慚愧,正欲先行告退,他卻突然問道:“你去旻州,父皇準了?”
“嗯。”她抿嘴說道:“陛下說要先定女子統軍的章程,待恩旨下來再去東境履職。”
淩靖塵聽罷,卻什麽話都沒有說,拂袖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