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在一片喧鬧、喜慶和濃濃的煙火氣中熱熱鬧鬧地度過了。除夕夜的祭祖,香煙缭繞,寄托着對先祖的追思與對未來的祈願;守歲的燈火,驅散了冬夜的寒寂,照亮了家人團聚的溫馨臉龐。
子時一到,震耳欲聾的鞭炮聲便從村頭響到村尾,噼裏啪啦,連綿不絕,空氣中彌漫着久久不散的、帶着年味的硝煙氣息。
大年初一,天色剛蒙蒙亮,一層薄薄的晨曦籠罩着尚在沉睡的村落,昨夜狂歡的紅色碎屑鋪滿了地面,如同一條通往新歲的喜慶地毯。按照祖輩傳下來的規矩,孩子們一年中最期待的活動,挨家挨戶拜年,便正式開始了。
穿着母親們用皂角仔細漿洗過的棉襖,孩子們像一群群剛出籠的雀兒,呼朋引伴,臉上洋溢着純粹的快樂,踩着在泥濘的道路上,歡快地從這家院門竄到那家院門。
“爺爺新年好!奶奶新年好!給您磕頭啦!” 稚嫩而響亮的童聲此起彼伏,在清冷的晨空中回蕩,帶來無限的生機。
大人們也早已準備妥當,換上了平日舍不得穿的最好衣裳,臉上洋溢着一年中最放松、最慈祥的笑容,站在門口或院中,迎接着這群報春的孩子們。
對于大多數來拜年的孩子,族人通常都是樂呵呵地抓一把自家炒得香噴噴的南瓜子、葵花籽,或者塞一塊甜滋滋的麥芽糖、幾根炸得金黃酥脆的馓子、麻花。
隻有遇到關系極近的嫡親侄兒、外甥,或是家中特别受寵、寄予厚望的孫輩,才會從懷裏掏出那早已準備好,用紅繩仔細串好的幾枚銅錢,鄭重地給上一兩文、最多三五文作爲壓歲錢,口中念着長命百歲、平平安安的吉祥話,寓意驅邪避禍,平安健康地度過新的一歲。
當秦浩然與村裏幾個年紀稍大、已懂些事理的孩子結伴,走進每一戶族人的家門,躬身行禮,清晰地道出新年好時,受到的待遇,明顯與其他孩子不同。
幾乎每一家的主人,在如同對待其他孩子一樣,抓給浩然一把香噴噴的零嘴之後,額外地從懷中,或從屋内準備好的托盤裏,拿起一份用紅繩仔細串好、甚至用紅紙包着的壓歲錢,笑眯眯地塞到秦浩然手裏。
“浩然,拿着!這是叔給你的壓歲錢,去買些好紙好筆,一定要好好讀書!” 一位族叔拍着他的肩膀,眼神裏滿是鼓勵。
“浩然小子,來,這是你的!沾沾你的文氣,也保佑我家那個榆木疙瘩明年開開竅,能多認幾個字!” 另一位嬸子将銅錢塞過來,語氣熱切。
“來來來,浩然,新的一年學業必定進步,早日給咱們柳塘村争光添彩!” 裏正秦德昌更是直接給了一串八文錢,聲音洪亮,帶着毫不掩飾的期許。
秦浩然起初是驚訝,随後便是深深的惶恐與不安。連連推辭,将握着銅錢的手往回縮:“使不得,使不得,叔爺,嬸子,這太貴重了…小子受之有愧……”
然而,村民們卻異常堅持,幾乎是不容拒絕地将錢塞進他的口袋或塞回他手中:
“浩然你就拿着!必須拿着!你年前給咱全村寫了那麽好的對子,連解釋都那麽貼心,這是你應得的!”
“就是!你是咱村自個兒培養的文曲星,這壓歲錢啊,就該你拿大頭!我們樂意!”
“聽話,拿着!好好讀書,就是對我們最好的回報了!”
一圈拜年下來,秦浩然那原本空癟癟的藍色粗布小布袋,變得鼓囊囊的,裏面全是銅錢相互碰撞發出嘩啦的聲響。
回到家中,已是日上三竿。秦浩然顧不上吃陳氏特意留的早飯,便在秦遠山和陳氏好奇而關切的目光下,将那個的小布袋拿到炕桌上,一股腦兒倒了出來。刹那間,堆起了一座小山。
解開紅繩,一枚一枚,極其認真地清點起來。一文,兩文…十文…
陳氏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手裏納鞋底的針都忘了動。秦遠山也忍不住湊了過來,黝黑的臉上滿是震驚,他這輩子也沒見過誰的孩子一次性拿到這麽多壓歲錢的。
最終,數字被清晰地清點出來:足足四百六十八文!
這對于一個尋常農家而言,幾乎相當于一兩個月的油鹽醬醋等所有零碎開銷的總和!對于一個孩子來說,更是無法想象的巨款。
秦浩然看着炕桌上那堆象征着族人無比厚望的銅錢,心中暖流與酸澀交織。擡起頭,眼神清澈而堅定,對秦遠山和陳氏認真地說:“大伯,伯母,這些錢,我不能自己留着花。”
“這每一文錢,都是族裏叔伯嬸娘們,盼我讀書上進、光耀門楣的心意。這錢,帶着大家的期盼。”
“我想,把這些錢都交給大伯您,直接用來采買我今後需用的筆墨紙硯。讀書耗費巨大,這些錢,正好可以貼補一些,也能減輕些族裏公賬的壓力。”
秦遠山看着侄兒那懂事得讓人心疼的模樣,聽着他條理清晰、處處爲家族着想的話語,點了點頭,将那些銅錢重新歸攏,用一塊幹淨的粗布包好說道:“大伯給你收着!你放心,一定都花在你的學業上。”
與秦浩然這邊的主動上交、深明大義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堂哥秦禾旺回家後上演的悲劇。
秦禾旺也瘋跑了一上午,小口袋裏同樣收獲頗豐,除了各種塞得滿滿的零食,也憑着機靈勁兒和厚臉皮,得了十幾文壓歲錢。
正美滋滋地盤算着是去行商那裏購買糖人,還是把這巨款偷偷藏起來,攢着買那把心心念念的牛筋彈弓時,就被母親陳氏堵在了院門口。
陳氏臉上帶着一種秦禾旺極其熟悉的、看似和藹的笑容,伸出了手:“禾旺,拜年得了多少壓歲錢啊?拿出來給娘瞧瞧,娘幫你數數。”
秦禾旺頓時警鈴大作,下意識地死死捂住口袋,後退一步,梗着脖子道:“沒…沒多少…都是我的!我自己能保管。”
陳氏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柳眉倒豎,聲音拔高:“你的?你身上穿的、嘴裏吃的、腳下踩的,哪一樣不是爹娘起早貪黑、辛辛苦苦掙來的?小孩子家家的,手沒個輕重,拿這麽多錢做什麽?弄丢了怎麽辦?被壞人騙了怎麽辦?
快拿來,娘先給你保管着,等你長大了,娶媳婦的時候再用!” 這套說辭,是村裏通行的、收繳壓歲錢的标準模闆。
“我不,我就要自己留着。我保證不丢。” 秦禾旺試圖做最後的反抗,緊緊攥着口袋。
陳氏的火氣噌地一下就頂到了腦門,四下張望,一眼瞥見了靠在牆角的竹掃帚,順手就抄了起來,在空中揮舞着恐吓道:“嘿!你這小兔崽子反了天了,翅膀硬了是吧。你給不給?我看你是皮癢了,年三十沒給你緊緊皮,你渾身不舒服是吧。”
眼看那帶着風聲的掃帚疙瘩就要結結實實地落在身上,秦禾旺嗷一嗓子,最後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一邊靈活地弓着腰躲閃着,一邊哭喪着臉,極不情願地将口袋裏那十幾枚還帶着自己體溫和汗水的銅錢掏了出來,啪嗒啪嗒地扔在地上,帶着哭腔喊道:“給你給你,都給你,我就知道你會這樣,年年都這樣!”
陳氏這才放下武器,彎腰将散落的銅錢一一撿起,吹了吹上面的灰,仔細數了數,滿意地揣進自己懷裏,還不忘瞪了兒子一眼,沒好氣地說:“哼,敬酒不吃吃罰酒,自找的,趕緊洗手吃飯,下午還有活兒幹!”
這樣類似的一幕,或激烈或溫和,在柳塘村許多戶人家都在同步上演着。隻不過家長們收繳的工具可能有所不同——有的是雞毛撣子,有的是擀面杖,有的是直接上手擰耳朵。
孩子們的抗議也形式各異,有像秦禾旺這樣激烈反抗最終屈服的,有默默流淚乖乖上交的,也有機靈鬼提前藏起幾文在鞋底、牆縫,但大多最終難逃父母明察秋毫的法眼。
村子裏一時彌漫着孩子們此起彼伏的哀嚎、大人們恨鐵不成鋼的呵斥與講道理聲,以及一種屬于農耕社會代代相傳,樸素而直接的親子關系。
秦遠山是個藏不住話的實誠人,逢人便忍不住誇贊自家侄兒的懂事。很快,浩然那孩子,得了四百多文壓歲錢,愣是一文都沒藏私,全都主動上交用作今年學費和筆墨錢的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整個宗族,傳到了每一位族老和村民的耳中。
大家聽聞此事,更是感慨不已,議論紛紛,贊歎之聲不絕于耳:
“看看,這就是讀書明理的好處。”
“是啊,四百多文啊!别說孩子,就是大人拿着也難免動心,浩然卻能毫不猶豫地上交,這份心性,了不得!”
“咱們這壓歲錢,給得值,花得對,這孩子,将來必定有出息!”
“柳塘村能出這樣的孩子,是咱們全族的福氣!”
族老們再次聚在一起喝茶商議族中事務時,話題自然也離不開此事。那位最年長的族公撚着胡須,臉上滿是欣慰的笑容:“先前議事,還有些老兄弟心裏或許覺得花費太大,有些肉疼。如今看來,如何?浩然這孩子,不光是書讀得好,這份品性,才是萬金難買。咱們的支持,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