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八,縣試第一場,正場。
初春的黎明,寒意刺骨,呵氣成霜。
天還黑得像鍋底,景陵縣試院外卻已是人聲鼎沸,燈火通明。
數百名提着考籃、穿着厚襖的考生,在家人或書童的陪伴下,聚集在緊閉的試院大門外,翹首以盼。
秦浩然穿着大伯母做的新棉襖,外面套着那件半舊的青布長衫,提着置辦齊整的考籃,站在人群中。秦德昌和秦遠山一左一右護着他,像兩尊沉默的門神,替他擋住了部分擁擠的人流。
秦德昌壓低聲音,再次叮囑:“浩然,别緊張,就跟在私塾模拟考一樣。”盡管這話他已經說了好幾遍。
秦遠山則隻是用力拍了拍侄子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
“哐——” 一聲鑼響,試院沉重的大門緩緩打開。
縣試由知縣主持,儒學署教官監試。
每場考試黎明前,由縣官點名,考生帶考籃和準考證入場。
入場前,先由教官向考官一揖緻敬,立考官背後,再集合做保廪生,再次向考官一揖緻敬,立考官旁監視。考生點名入中廳大堂接卷時,會高聲唱某廪生保,廪生确認後應聲唱廪生某保,此爲唱保,李秀才就在其中。
一名穿着官服的胥吏站在高階上,手持名冊,開始用帶着官腔的調子高聲唱名。
“張文祥,籍貫……”
“李規矩,籍貫……”
被點到名的考生,立刻高聲應答“有!”然後提着考籃,快步走向大門兩側用木栅欄隔出的搜查通道。
輪到秦浩然時,他深吸一口氣,清聲應道:“秦浩然,有!”
按照指示走到搜查通道前。兩名被稱爲搜子的衙役,面無表情地讓他打開考籃,将裏面的筆墨紙硯、食物一樣樣拿出來仔細檢查,甚至掰開幹糧看看裏面是否夾帶,水囊也要打開聞一聞。
接着,又讓他解開外衫,拍打全身,确認沒有攜帶小抄之類的違禁物品。那冰冷而粗糙的手拍在身上,帶着公事公辦的冷漠,讓秦浩然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搜查完畢,确認無誤,衙役揮揮手,示意其進去。秦浩然重新整理好考籃和衣物,邁步跨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将叔爺和大伯擔憂又期盼的目光隔絕在外。
試院内部更加森嚴。按照指引,找到了貼有自己姓名和座号的号舍。
那是一個極其狹小的格子間,裏面隻有一塊充當書桌的木闆和一個矮凳,寒冷異常。
放下考籃,搓了搓凍得有些發僵的手指,開始有條不紊地布置起來,先是打掃衛生,而後是擺好硯台,注入清水,磨墨,鋪開答卷紙和草稿紙,将筆、鎮紙放在順手的位置。
天光微亮時,所有考生入場完畢。又一聲鑼響,全場肅靜。本縣知縣大人穿着官服,在屬官的簇擁下登上大堂,舉行簡單的儀式後,開始親自發放試題紙。
試題紙由衙役捧着,穿過一排排号舍,分發給每個考生。秦浩然雙手接過,屏息凝神,看向題目。
第一場:正場
四書文二篇: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孟子曰:“民爲貴,社稷次之,君爲輕。”
五言六韻試帖詩一首,題目:《春水》
看到題目,秦浩然心中稍定。都是常見的題目,關鍵在于如何寫出新意和深度,并且嚴格控制在三百到七百字之間。他先在草稿紙上快速寫下思路。
第一篇,破題點出“學”與“習”并非割裂,乃是知行合一之樂,因有所得而生的真實喜悅。
第二篇,則緊扣“民本”思想,論述“貴”在何處,爲何“貴”,引申出君王責任在于養民、安民。
至于《春水》詩,他略一思索,結合眼前初春景象,心中有了腹稿:“
東風解凍初,碧玉漲新渠。
鴨試波痕暖,魚吹柳影疏。
濯纓思澹蕩,灌溉樂耕鋤。
願化作霖雨,四海潤如酥。
力求扣住“春”之生機與“水”之潤澤,尾聯稍擡格局。
構思完畢,他活動了一下手腕,開始提筆在正式答卷紙上謄寫。号舍裏異常寒冷,墨迹都幹得慢,他不得不時時呵氣暖手,小心避免污損卷面。整個過程精神高度集中,直到下午時分,才将兩篇文章并一首詩工工整整地寫完,仔細檢查無誤後,交卷出場。
走出試院大門時,夕陽西下,他隻覺得渾身冰涼,卻又因完成了第一關而有些虛脫般的輕松。秦德昌和秦遠山立刻迎了上來,什麽都沒問,隻是将一件厚外套披在他身上,遞過一個溫熱的米糊道:“先吃點東西,回去再說。”
隔日下午,縣試第一場正場的錄取榜文,如期貼在了縣衙門口的照壁上。
未時剛過,縣衙前已是人山人海。青灰色的照壁前,攢動的人頭如同潮水般起伏,焦急的學子、踮腳張望的書童、還有不少聞訊趕來的家眷,将衙前那片空地擠得水洩不通。喧嚷聲、歎息聲、催促聲,在春日午後的暖風中滾動。
秦德昌和秦遠山安頓好秦浩然在客棧房間休息,便急匆匆出了門。
臨行前,秦德昌特意回頭叮囑:“浩然,你且在房裏安心看書。那等擁擠場面,免得耗費精神。一有消息,我們立刻回來。”
秦遠山也拍了拍侄兒的肩膀,憨厚的臉上努力做出輕松的表情:“就是,你穩穩坐着,等着聽好消息!”
房門輕輕合上。
房間裏霎時安靜下來,隻聽得見窗外遠處隐約傳來的市井喧鬧。秦浩然在臨窗的書案前坐下,攤開那本邊角已微微卷起的《孟子》,目光落在熟悉的字句上,試圖将自己投入經義的世界。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
然而,今日這些往日能讓他心靜的文字,卻仿佛失去了魔力。目光在字裏行間遊移,心神卻無法凝聚。字仿佛在水面上漂浮,入眼不入心。
索性放下書卷,起身爲自己倒了一杯早已涼透的粗茶。茶水入口,帶着淡淡的澀味,卻未能壓下心頭那份莫名的焦躁,在不大的房間裏緩緩踱步。
當秦浩然心神不甯之際,隔壁房間突然傳來一陣壓抑的、帶着哭腔的年輕聲音:“…怎會沒有我?我明明…明明都答上了…你在去看一遍...”
接着是一個蒼老的勸慰:“少爺,莫急,…許是看差了…” 隔着一層薄薄的闆壁,清晰地傳遞過來。這意外的插曲,讓其内心煩躁不安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