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試正場結束,對于絕大多數參考的童生而言,無疑是人生中最漫長焦灼的煎熬期。
他們食不知味,夜不能寐,腦海中反複回放着考場上的每一個細節,揣測着考官的喜好,擔憂着可能的失誤,在希望與絕望的懸崖邊徘徊。
客棧裏、茶樓中,随處可見面色緊張、坐立不安、與同窗互相探聽消息的學子。
然而,與這普遍彌漫的忐忑氛圍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下榻在鶴鳴客棧的秦浩然。所在的這間客棧,這三日卻門庭若市,異常熱鬧,仿佛成了府城學子圈的一個小小風向标。
秦浩然在仁風書院文會上的驚豔表現,連同他那農家出身卻學識淵博、面對攻讦不卑不亢的傳奇經曆,早已如同旋風般傳遍了沔陽府的士林圈子。
正場一考完,許多自覺考得不錯,想與之印證思路的,或是心裏沒底,想從這裏探聽些虛實的學子,便如同約好了一般,紛紛帶着各式各樣的禮物,前來拜訪這位風頭一時無兩的景陵縣案首。
起初,秦德昌和秦遠山見到這絡繹不絕的訪客,還有些警惕和不适。秦德昌習慣性地想以“浩然需要靜養”爲由擋駕,秦遠山更是如同護犢的老牛,瞪着一雙眼睛,生怕這些陌生人裏混着如孫允安那般不懷好意之徒,前來滋事或幹擾浩然休息。
但秦浩然卻将這一切看得通透。在這個時代,科舉之路不僅僅是考場之内學問的比拼,也是考場之外名聲、人脈、乃至輿論的積累。
李夫子那番“勇于展才露智,切莫困于木秀于林之慮”的教誨言猶在耳,柳縣尊之所以“投資”,看中的也正是他敢于展示、能夠吸引關注的潛力。
此時若閉門謝客,故作清高,非但不能保全自身,反而可能被貼上“孤傲”、“難以相處”的标簽,絕非明智之舉。
于是,秦浩然勸阻了叔爺和大伯的過度保護。對前來拜訪的學子,隻要不是明顯帶着惡意或挑釁,一律以禮相待。
秦德昌和秦遠山負責維持秩序,端茶倒水,而秦浩然則與來訪者侃侃而談,從經史子集到時政民生,展現出與其年齡不符的廣博見識與沉穩氣度。
當有學子旁敲側擊地詢問正場答題的思路,特别是那篇關鍵的八股文和試帖詩時,秦浩然的表現更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沒有故作神秘地含糊其辭,也沒有虛僞地謙稱“答得不好”,而是坦然一笑,語氣平和地說道:“學問之道,貴在切磋。諸位同窗既然問起,浩然不敢私藏,正可借此機會,請諸位同年指點斧正。”
說罷,當即取來紙筆,就在小方桌上,筆走龍蛇,将他昨日在“玄字柒拾叁号”舍内,于緊張氛圍下所作的那篇《知者樂水,仁者樂山》的八股文,以及那首五言六韻的《賦得春雨》試帖詩,從頭至尾,幾乎是一氣呵成,一字不差地默寫了出來!
這一舉動,讓所有在場的學子都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且不說能在考後如此短時間内,将八股文和試帖詩完整無誤地默出,這本身就需要何等超群的記憶力和冷靜的心态!
單是這份毫無保留的坦誠與源于絕對實力的自信,就足以令在場所有人,都爲之深深折服。
紙張在衆人手中小心翼翼地傳閱。房間内起初隻有紙張摩擦的細微聲響,随即,低低的驚歎聲和議論聲便不可抑制地響了起來。
文章與詩作水平之高,遠超一般學子所能及,甚至讓一些平素自诩才學不錯、家學淵源的同齡學子,在仔細研讀後,感到一陣陣心驚與望塵莫及。
“這…這破題,竟能從此處切入!直指本源,佩服!”
“承題部分,引《易》證《孟》,信手拈來,卻又如此貼切,渾然天成!”
“《春雨》一詩,‘潛催’、‘暗助’二字,體物之細,用情之真,将春雨無聲滋養之功刻畫入微,吾不及也!”
“秦兄大才,思路之清晰,功底之深厚,令人歎爲觀止!此番府試,案首非君莫屬!”
由衷的贊歎聲、熱烈的議論聲在這小小的客房内回蕩,氣氛變得異常熱烈。
秦浩然則始終面帶謙和的微笑,對于衆人提出的疑問,無論是關于八股文某個起承轉合的關節,還是試帖詩中某個字眼的錘煉取舍,都一一耐心解答,引經據典,深入淺出,往往能切中要害,讓人茅塞頓開。
并非好爲人師,而是真心實意地與同道交流學問,态度誠懇,言辭懇切,讓每一位提問者都感覺如沐春風,受益匪淺。
漸漸地,鶴鳴客棧,幾乎成了府試放榜前一個小小的文會沙龍。來訪的學子絡繹不絕,有些甚至是慕名遠道而來,隻爲親眼見見這位傳說中的農家才子,親耳聽聽他那令人耳目一新的見解。
客棧内時常擠滿了人,後來者甚至隻能站在門口聆聽。
當然,時人重禮,登門拜訪,空手而來總是不合禮數。學子們帶來的禮物,多是些實用又不算過于紮眼的文房用品,一刀刀質地細密的紙張,幾錠墨錠,幾支楷筆。
或是些府城有名的精細糕點、香甜的果脯蜜餞。甚至有人不知從何處打聽到他大伯秦遠山曾在碼頭幹力氣活,還貼心地帶來了幾貼治療跌打損傷的膏藥。
這些東西價值不算特别貴重,卻是一份份心意和對其才華人品的認可。
秦德昌起初還有些不好意思,也怕給浩然帶來不好的名聲。
但秦浩然悄悄将叔爺拉到一邊,低聲解釋道:“叔爺,此乃同窗之間正常的交際往來,亦是人情常理。他們敬我學問,前來探讨,攜帶薄禮是表達尊重。
若我們一味推拒,反顯得不近人情,孤傲難以接近。您隻需将這些禮物一一登記在冊,記下來者姓名籍貫,他日若有機會,我們再以适當方式還禮便是,這叫禮尚往來。”
秦德昌聞言,仔細琢磨,覺得浩然說得大有道理。
于是,他便樂呵呵地搬了個小凳子坐在門口,找來紙筆,認認真真地做起登記官來,将來訪者姓名、禮物名稱數量一一記錄在冊。
秦遠山則負責将那些堆積如山的糕點、吃食等物小心地收納起來,分類放好,這位憨厚的漢子臉上笑開了花,雖然迎來送往忙碌不堪,心裏卻比喝了甘泉蜜露還要甜暢。
然而,并非所有學子在看到秦浩然默寫出的文章後,都能保持心平氣和與純粹的欽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