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絲失落剛一冒頭,便被自己強行壓了下去。面上絲毫不顯,依舊保持着得體甚至略帶歉意的微笑,仿佛打擾了老師是他的過錯一般,再次拱手道:
“是學生來得不巧,有勞差爺辛苦跑一趟。既然老師有貴客,學生不便打擾,這便告辭。” 說罷,從容轉身,離開衙門口。
回府學的路上,寒風卷着地上的碎雪末子,打在臉上,冰冷刺骨。
秦浩然将那份微妙的尴尬與失落深埋心底,轉而冷靜地思量起來。
羅知府這棵大樹,枝高葉茂,自然不是現在這點高度能夠輕易攀附的。
自己如今人微言輕,所能做的,也就是在這種年節時分,嚴格遵循着弟子之禮,送上合乎身份的普通禮物和一封彙報學業、表達敬意的信,盡量在知府大人那繁忙的腦海中,留下一個懂事、知禮的模糊印象。
秦浩然想起前世認識的普通商人。有個做木材生意的老闆,至今記憶猶新。
那人見誰都笑臉相迎,嘴甜得像抹了蜜,逢年過節必定提着禮物登門拜訪,即便吃了閉門羹,下次依舊樂呵呵地前往。
那時候的秦浩然年輕氣盛,沒少在心裏嗤笑這人沒骨氣,覺得做生意靠的是真本事,這般讨好實在有失體面。
後來秦浩然才明白,那個老闆是從山裏出來的,在城裏無親無故,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若不這樣放低姿态,不這樣盡心盡力地維護關系,那些手握資源的官員和商戶,憑什麽把生意交給一個毫無根基的外鄉人?
這世道,從來不會有人主動把機會送到小人物面前。
如今自己逢年過節備禮問候,說些讨喜的話,其實與那位木材商人并無不同。無非是想在知府大人和衆位夫子心裏,留下個懂事知禮的印象。
現在若不肯花心思經營這份人情,等将來真需要求助時,恐怕連上前說話的機會都沒有。
既然沒有家世背景,那就去創造人脈關系。
若還端着讀書人的清高不肯低頭,好事憑什麽輪到你?秦浩然深深吸了一口凜冽的寒氣,将心底那點别扭用力壓了下去。
這不是沒骨氣,這是小人物的生存之道。
寫給羅知府的這封信,秦浩然費盡了心思。字斟句酌,反複修改,生怕有絲毫錯漏。
信中并未多提《四書劄記》賺了多少錢,怕顯得太輕浮。而是詳細彙報了這半年在府學的學業進展,特别是歲考中取得的成績,雖未升級卻保持穩定。
還特意提到王教授、劉夫子等師長的指點,誠懇地表達了對知府當年準他入府學的感激。
最後是恰到好處的關懷,懇請知府爲國操勞之餘保重身體,并恭祝新春安康。通篇語氣恭謹有禮,情意真摯自然,完全是一個謙遜的學生向師長彙報學業、表達敬意的口吻。
雖然這次沒能見到知府本人,但他相信,那封信和那份恰到好處的年禮,應該能通過差役送到知府的書房。這就夠了。
一次不見,那就兩次;兩次不見,那就三次……隻要他持續進步,始終以弟子之禮相待,遲早能在知府心裏留下痕迹。
這就像在田裏播種,不一定馬上開花結果,但若連種子都舍不得撒,注定顆粒無收。
回到府學,秦浩然徹底放下心事,開始打點行裝。
他将剩餘的銀錢仔細清點,扣除送禮和預付給镖局的費用,把銀票密實地縫在貼身衣物裏。又打包好這半年積攢的重要筆記、書籍,以及給家人準備的府城特産,到時候讓镖局的人來搬運。
第二天一早,天光未亮,秦浩然便拿着劉夫子的親筆薦書,找到了城西的順安镖局。
那周镖頭看了劉夫子的信,又見秦浩然雖是少年,但談吐從容,眼神清正,更兼有着秀才功名,很是客氣,當即安排秦浩然跟随一支即将出發,前往景陵縣押送一批年貨的镖隊同行,并拍着胸脯保證,必定将他安全穩妥地送達柳塘村村口。
而後安排镖師去府學幫忙搬運秦浩然的行李。
坐在镖局那略顯颠簸的騾車上,身上裹着镖局提供的厚實棉毯,聽着身邊镖師們豪爽的談笑和騾馬清脆的銮鈴聲,秦浩然望着不斷後退的田野,秦浩然的心,早已飛回了充滿煙火氣的柳塘村。
車轅上,秦浩然揉了揉腰,長長籲出一口氣。
镖局的旗子剛在村口露頭,就被眼尖的的孩子率先看到了,立刻尖叫着跑去報信。很快,裏正等人匆匆趕來時,看見從車上下來的秦浩然,裏正先是一愣,随即臉上綻開驚喜。
小孩子們扯着嗓子就往村裏邊跑邊叫:“浩然哥回來啦!”
這一聲喊,安靜的村子立刻活泛起來,不少族人放下手裏的活計,紛紛湧到了村口。
“真是浩然!”
“咋一個人回來了?不是說叔爺他們去接嗎?”
“人平安回來就好!”
七嘴八舌的關切将秦浩然團團圍住,秦浩然一邊笑着回應各位叔伯嬸娘的問候,一邊示意身後的镖師們。
領隊的王镖頭看着這陣仗,抱拳對秦浩然道:“秦相公,既已平安送到,我等便不多留了,還需趕到縣裏交差。”
秦德昌一聽,哪裏肯依!他一把拉住镖頭的胳膊,熱情道:
“這位镖頭!天寒地凍,辛苦諸位護送我家浩然回來,此等恩情,豈能讓你們過門不入,連口熱茶熱水都不喝?這要是傳出去,我柳塘村秦氏一族還要不要做人了?必須留下,歇歇腳,吃頓便飯,明日再走不遲!”
其他族人也紛紛圍上來,七嘴八舌地挽留,那份發自内心的熾熱真情,讓見多識廣的镖頭都有些動容。他下意識地看向秦浩然。
秦浩然笑着對镖頭說:“镖頭,叔爺和族人們一片盛情,您和諸位兄弟就莫要推辭了。村中雖簡陋,但熱湯熱飯、幹淨床鋪還是有的,休息一晚,養足精神再上路不遲。”
見秦浩然也開口挽留,陳镖頭這才抱拳笑道:“既然如此,那我等就叨擾貴村一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