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委席上幾位老臣也微微颔首,顯然對其闡述頗爲認可。
壓力,頓時全壓到了秦浩然這一邊。所有的目光,好奇的、審視的、擔憂的、甚至略帶幸災樂禍的,都聚焦在這個身材瘦小的少年身上。
王教授坐在一旁,手不自覺地在袖中握緊,目光緊緊跟随着秦浩然,充滿了擔憂。
秦浩然走到場中,先是對評委和蔣君瑜再次恭敬行禮,姿态不卑不亢。
并未急于反駁對方那番完美的論述,而是先以一種客觀梳理曆史脈絡的姿态,開始清晰陳述“霸道”的核心理念與現實依據,傳入每個人耳中:
“蔣兄所言王道,立意高遠,描繪之盛世圖景,固然令人心向往之,亦是我輩儒生心中孜孜以求之理想。然,學生竊以爲,治大國若烹小鮮,需察其時,度其勢,不可一概而論。
學生今日所陳之霸道,并非對方兄台或世人通常所誤解之單純恃強淩弱、暴虐無道。學生以爲,霸道,實乃亂世之中,國家求存圖強之必然選擇,亦有其不可磨滅之曆史功績與現實考量下的必要之需。
其核心理念,在于審時度勢,務實求效。在于以力假仁,即借助實力來推行某些有利于秩序穩定的政策,核心在于富國強兵,建立中央權威,穩定社會秩序。
試想春秋之世,周室衰微,禮樂征伐自諸侯出,天下禮崩樂壞,諸侯相互攻伐兼并。
當此之時,空談仁義道德,往往難以制止幹戈。齊桓公提出‘尊王攘夷’,九合諸侯,并非僅僅依靠空洞的仁義說教,實則是憑借齊國強大的國力與管仲之謀略,建立霸主權威,方能有效制止不義之戰,存亡繼絕,維護了當時華夏文明的一定秩序!
再看晉文公城濮之戰,退避三舍,看似謙遜禮讓,實則是謀定後動的戰略抉擇,一戰而奠定霸主地位,穩定中原局勢,此非霸道于亂世之功耶?”
秦思齊引述春秋史實,條理分明。接着,他更進一步,引入支撐霸道的法家思想,使其論述更具深度:
“及至戰國,更是大争之世,列國環伺,強弱存亡系于頃刻之間。
當是時也,商君變法于秦,廢井田,開阡陌,獎勵耕戰,明法令,雖刑罰嚴峻,然能迅速有效地集中舉國之力于富國強兵一事,使秦由西陲被中原諸國鄙視爲蠻戎的弱國,一躍而成虎狼之強。
韓非子曾言:‘上古競于道德,中世逐于智謀,當今争于氣力。’ 此言雖顯絕對,卻一針見血地道出了在特定殘酷的時勢下,國家實力皆爲生存之根本這一冰冷現實。
霸道,正是通過法、術、勢之綜合運用,以嚴明律法約束臣民行爲,以政治謀略駕馭群臣,以君主權威統攝全局,方能高效地富國強兵,内平禍亂,外禦強敵,于存亡之秋求得一線生機。”
最後,總結陳詞,試圖将“霸道”從純粹的負面評價中拉回一個更中立、甚至更具建設性與階段性的層面:
“故而,學生以爲,王道如養身,需心境平和,飲食有度,徐徐圖之,方能潤澤身體,延年益壽,其效緩而長遠。
霸道則如治病,尤其重症急症,需用猛藥去疴,雖有風險,卻能立竿見影,挽救性命于頃刻。
于國家初創、積貧積弱、或面臨生死存亡之危急關頭,若無霸道之雷霆手段,迅速富國強兵,整肅内政,建立起有效的秩序與權威,則空談王道仁義,無異于築沙爲塔,何談長治久安?
《詩經》有雲:‘周雖舊邦,其命維新。’ 秦雖行霸道而一統六合,其國祚不長,然其創立的郡縣制、書同文、車同軌等制度架構,豈非爲後世大漢乃至曆代大一統王朝奠定了萬世不易之基石?
霸道之功,在于破舊立新,在于集中力量,應對危局,在于爲更高階段的治理(或許包括王道)創造條件。豈可因其手段剛猛,便全然否定其于特定曆史關頭,護國安民、開創局面之不可或缺之價值?”
秦浩然這一番論述,引據經典與史實,邏輯清晰,層層遞進,既承認了王道的理想價值,又充分論證了霸道在特定曆史情境下的必要性與合理性。
并未将兩者視爲絕對對立,而是試圖闡明,它們或許是不同曆史階段、不同國家處境下的不同選擇,甚至可能是互補的。其最終目的,或許皆可通向天下安甯的境界。
秦思齊發言完畢,微微躬身,退回原位。
晴川閣内陷入了一片奇異的寂靜之中。隻有窗外江風吹拂艾草的沙沙聲,以及遠處隐隐的江濤聲。
衆人都在消化他這番與主流觀念有所出入,卻又言之成理、論之有據、難以輕易駁斥的論述。
許多學子面露沉思,先前對霸道的刻闆印象似乎有所松動。
評委席上,幾位考官相互交換着眼神,低聲議論,手指在案上輕輕敲點,顯然對這位年僅十一歲的沔陽少年,能如此深入地剖析霸道這一複雜概念,并将其與具體曆史現實緊密結合,展現出超越年齡的見識與思辨能力,感到十分驚訝與欣賞。
最終勝負,懸于評委一念之間。江風更疾,穿過軒窗,帶來江水微腥的氣息,也吹動了少年們額前的發絲和心中激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