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公在委婉地提醒自己,秦浩然也溫和回應着:“浩然知道,萬事以族人爲本,循序漸進。”
一路低語,将三叔公送到家中。
回到大伯家時,堂屋的燈還亮着。
大伯母陳氏正在收拾東西,聽到腳步聲,連忙擦着手迎出來,臉上滿是笑容,眼神卻比以前多了些拘謹:
“浩然回來了,累了吧,忙了一天,熱水一直給你在竈上溫着呢,這就給你打來洗洗?你堂妹豆娘晚上還念叨你呢,我說你哥現在是大忙人,讓她先睡了,别吵着你。”
說話又快又小心,手腳都不知往哪兒放。
秦浩然看着這個記憶裏總是爽利能幹,偶爾會嗔怪他們兄弟倆弄髒衣服的大伯母,如今這般小心翼翼,心中不由泛起一絲複雜情緒。
秦浩然壓下那點微妙的感慨,帶上了幾分晚輩的随意:
“多謝大伯母,我自己來就行,哪能讓您伺候。您也忙了一天,早點歇着吧。豆娘睡了就好,明日我再去看她,給她帶了省城的小玩意兒。”
陳氏聽他語氣如常,還惦記着豆娘,臉上的緊張也輕松許多,連聲應着:
“哎,哎,你自己弄,盆和布巾都在老地方。”
看着浩然真的自己熟門熟路地去竈間舀水,這才微微籲了口氣,轉身回了自己屋。
秦浩然打來熱水,就着廊下朦胧的月光和堂屋透出的微光,簡單擦拭了身體,又泡了泡腳。
一切動作自然而熟練,仿佛還是那個需要幫家裏幹活兒的孩童。
做完這些,走向自己和堂哥秦禾旺共住了多年的那間西廂小屋。
推開門,屋内陳設幾乎沒變,一張簡陋的木床,一張書桌。
秦禾旺躺在床上,沒睡,睜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屋頂,聽到門響,立刻側過身,壓低聲音興奮地問:
“浩然!族會開完了?都定了些啥?”
秦浩然走到書桌前,就着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摸索着找到火鐮,想點亮桌上的油燈,卻故意,帶着點笑意回頭對堂哥說:“嗯,定了。怎麽,你也想幹點啥?”
秦禾旺在黑暗中撓了撓頭,聲音有些不好意思:
“我?我能幹啥?我爹總說我毛毛躁躁,不穩重,不讓我摻和正事。”
“不過浩然,你讓我幹啥我都幹!我最聽你的話了,力氣也有。”
秦浩然被這急切的堂哥逗樂了,幹脆不點燈了,借着月光在書桌前坐下:
“少不了你。麻煩未來的秦大管家,能不能先幫弟弟點盞燈,鋪紙研墨?這黑燈瞎火的,字可沒法寫。”
“得令!” 秦禾旺一聽秦大管家幾個字,骨頭都輕了二兩,一個鯉魚打挺就起了身,穿上鞋。
動作麻利得很,嚓地一聲擦亮火鐮,點亮了那盞小小的油燈。
昏黃的光暈立刻撐開一小片光明,又手腳飛快地從秦浩然帶回的包裹裏,找出秦浩然的硯台、墨錠和一刀相對好一些的柬紙,仔細鋪好,倒了點清水,開始有模有樣地研磨起來。
看着光線不足,又讓秦禾旺點了跟蠟燭。
秦浩然收斂了笑意,提筆蘸墨。寫的是送往府城的請柬。
知府大人、府學王教授、曾經的授業恩師劉夫子,還有王硯書、李竹暄等的同窗…人數不少,且身份各異,請柬的措辭、格式、謙敬程度都需仔細斟酌,不能有絲毫差池。
這不僅是禮儀,更是一種人際關系的鋪陳與确認。
先給知府和王教授寫,用的是最工整的館閣體,言辭極盡恭敬,以學生自居,将中舉歸功于大人訓誨、師長相攜。
并委婉提及八日後設宴,誠惶誠恐“恭請憲駕”、“懇請恩師撥冗”,若不能至亦“感念殊深”。
寫給劉夫子和同年的,則相對親切些,感念舊誼,分享喜悅,誠摯相邀。
秦禾旺起初還好奇地探頭看,但很快就被那密密麻麻的端正小楷和文绉绉的詞句弄得頭暈,打了個哈欠,又不敢去睡,怕秦浩然還有吩咐,便趴在桌子另一頭,眼皮開始打架。
夜漸深,秋蟲的鳴叫格外清晰。
秦浩然寫完一封,輕輕吹幹墨迹,小心折疊,在信封上寫下名諱。
如此反複,直到窗外傳來隐約的雞鳴聲,才揉了揉酸澀的手腕和脖頸,将最後一封裝好。
桌上,已經整齊地摞起了五十多份請柬。秦禾旺早已趴在桌上睡着了,發出輕微的鼾聲。
秦浩然輕輕推醒他:“禾旺哥,去床上睡吧。”
秦禾旺迷迷糊糊應了一聲,搖搖晃晃爬回床上,幾乎倒頭就又睡着了。
秦浩然吹熄油燈,和衣躺下,腦子裏卻還在想着明日要做的事。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秦浩然便起身了。
秦禾旺聽到動靜,也揉着眼睛爬起來。
兩人洗漱罷,先一同前往秦德昌家。
秦德昌夜裏睡得還算安穩,此刻剛醒,正由王氏伺候着喝藥。
氣色比昨日似乎又好了那麽一絲。
秦浩然請過安,略說了幾句話,便将秦守業叫到一旁廂房。
秦浩然将厚厚一摞府城請柬和一個早已準備好的藍布小包袱遞給他:
“守業叔,這些是送往府城的請柬,姓名、地址、大緻身份,我都附了張單子在裏面,你按此送達。
見了人,該如何行禮,如何說話...”
秦守業雙手接過,點了點頭:“浩然放心,我都記在心裏。”
秦浩然又拿出兩張銀票,面額五十兩,共計一百兩。
“這一百兩,你帶去府城。其中一部分用于采購白醫師藥方上所需的藥材,尤其是野山參等幾味貴重藥,務必去信譽好的大藥堂,挑最好的買,甯可貴些,不可将就。
剩下的,用作采買舉人宴需從府城置辦的物品,如好酒、上等海味幹貨、精細點心等,單子也在包袱裏。
你的吃住開銷,都從這裏出,别省着,該花就花,莫要失了體面,遇到事去府學找王教授。”
秦守業接過銀票,手都有些發顫。一百兩,他這輩子都沒經手過這麽多錢!
小心翼翼地貼身藏好:“浩然,這麽多錢,我一定仔細,每一文都記清楚賬!”
“我信守業叔,記住,安全第一,事情辦妥爲首要。”
安排好秦守業,又答謝一番白醫師,秦浩然送衆人至村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