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八,景陵縣城,阜成街。
柳塘酒樓門前已是另一番景象。
門楣之上,嶄新的大紅綢緞挽成碗口大的繡球,兩側各懸挂一盞碩大的八角紅燈籠,籠身貼着紅紙剪出的“福”、“禧”字樣。
遠遠望去,便是一團喜氣,吸引着往來行人的目光。
大門敞開半邊,能窺見裏頭。
大堂内,十幾張八仙桌整齊排列。
桌中央擺着幾個粗陶小碟,盛着炒香的西瓜子、曬幹的紅棗、切成小塊的麥芽糖。
桌角放着幾個小巧的酒壺和洗淨的酒杯,壺中是色澤清亮的米酒,供人随意取用。
這免費的幹果、糖果和散酒,是秦浩然特意交代,不爲賺錢,隻爲聚攏人氣,讓走進來的人先嘗到一點甜頭,感受到一份熱絡。
順着木樓梯上到二樓,又是另一番天地。
二樓被隔成八個雅間,門上懸着小木牌,刻着“聚賢”、“聞香”、“知味”、“攬月”等雅号。
推開任何一扇門,裏面布置得都頗爲用心:牆上挂着或蒼勁或清雅的字畫,有李夫子送來的勉勵條幅,有縣學同窗賀喜的對聯,甚至還有一兩幅從賀禮中挑出、稍有名氣的文人小品。
牆角的高幾上,擺着時令的盆花,添了幾分生氣與雅緻。
靠牆的多寶架上,擺放着幾件精緻的擺件,皆是秦浩然收到的賀禮中挑選出來,既能彰顯格調,又不至于奢靡惹眼。
整個二樓,供文人雅士、體面賓朋安靜交談、享受美食的雅緻空間。
店裏的夥計,不論前堂後廚,清一色穿着靛青色粗布短褂,同色長褲,腰間系着深灰色汗巾,頭戴一頂小巧的六合帽,收拾得利利索索。
最醒目的是胸前,用同色絲線繡着一個圓形的标識:中間是一隻憨态可掬的鴨子輪廓,周圍一圈柳枝環繞。
這柳塘鴨的标識簡單好記,是秦浩然畫了草圖,讓秦安禾找人繡上去的,爲的是逐漸打出品牌。
辰時剛過,秦守業、秦安禾、秦秋收等人便已到店,做最後的檢查。
秦守業一遍遍核對着賓客名單和座位安排。
秦安禾叮囑着夥計們待客的禮節用語,檢查着酒水幹果是否充足。
秦秋收在後院烤爐房,親自将昨夜便已腌制好的肥鴨一隻隻挂上鐵鈎,檢查着果木炭的火候。
秦浩然先是在店裏外轉了一圈,看看布置,又到後院與秦秋收低語幾句,最後來到大堂,與秦守業、秦安禾對了對眼神,微微颔首。
一切,都已準備停當。
午時之後,街上行人越發多了起來。
許多人都被這新開張酒樓的喜慶布置吸引,駐足觀望,指指點點。
更有一些得了消息、或收到請帖的賓客,開始陸陸續續到來。
縣裏的幾位同窗好友先到了,被夥計熱情地引上二樓聞香雅間。
接着幾位士紳,他們帶着賀禮,彼此寒暄着,被請進了“知味”間。
河口村、李家窪的裏正和族老,由秦禾旺親自陪着,安排在了“攬月”間,雖然有些拘謹,但看着這氣派場面,臉上也透着光。
最重要的客人,總是最後到場。
約莫未時初刻(下午一點多),街口傳來一陣喧嚣。
幾頂青呢小轎在随從的簇擁下,停在了酒樓門前。
爲首的轎簾一掀,下來的正是景陵縣令周大人!他今日未着官服,穿了一身赭石色福字紋緞面常服,面帶笑容,氣度雍容。
緊接着,縣丞、主簿,以及戶房、禮房的幾位有頭臉的吏目,也紛紛下轎。
秦浩然早已帶着秦守業、秦安禾候在門口,見狀連忙快步迎上,深深作揖:“縣尊大人親臨,蓬荜生輝!學生感激不盡!”
周縣令哈哈一笑,虛扶一下:“浩然不必多禮。今日你酒樓新張,本官理當來賀喜。解元鴨名聲在外,本官也想再嘗其味啊!” 言辭親切,給足了面子。
秦守業和秦安禾連忙上前見禮,将周縣令一行恭敬地引上二樓最寬敞的“聚賢”雅間。
雅間内早已備好香茗、幹果,牆上挂着周縣令先前送的賀聯,位置顯眼。周縣令看了,眼中笑意更濃。
随着縣尊的到來,酒樓的氣氛被推上了一個小高潮。
樓下圍觀的人群更多了,嗡嗡的議論聲不絕于耳。
許多原本還在觀望的百姓和行商,也忍不住好奇,走進了大堂,或找個位置坐下品嘗免費的酒水幹果,或直接向夥計打聽起菜品價錢。
未時三刻(約下午兩點),吉時已到!
秦守業深吸一口氣,走到酒樓大門外早已架設好的長竿鞭炮前。他從夥計手中接過點燃的線香,手腕穩而快地将香頭湊向鞭炮引信。
“噼裏啪啦——砰!噼裏啪啦——!”
震耳欲聾的鞭炮聲瞬間炸響!紅色的紙屑裹挾着硝煙味漫天飛舞,引得圍觀的孩童們捂着耳朵又跳又叫,大人們也紛紛笑着避讓。
鞭炮聲餘音未盡,秦安禾已手持一把油光锃亮的大算盤,越衆而出。
走到酒樓大門正中,雙臂用力,将那兩扇沉重的雕花木門完全推開,同時氣沉丹田,高聲喝道:
“吉——時——已——到!柳塘酒樓,開門迎客喽——!”
聲音洪亮,帶着滿滿的喜氣和底氣。
緊接着,秦禾旺捧着一個裝滿銅錢的小簸箕,笑嘻嘻地走上前,朝着門檻内外,奮力一揚手——
“嘩啦啦……”
銅錢雨點般灑落在地,在青石闆上蹦跳滾動,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腳踏銅錢,步步生财——!” 秦禾旺拉長了調子喊道。
圍觀的百姓先是一愣,随即爆發出更大的歡呼,不少人彎腰去撿,圖個吉利彩頭。
準備進店的客人,則笑呵呵地踩着銅錢走進門,早有穿戴整齊的夥計在門内兩側躬身相迎,口中說着吉利話:
“歡迎客官,您裏邊請!”
同時遞上一杯溫熱的免費茶水或一小盅米酒。接過杯盞的客人,無論貧富,臉上都多了幾分笑容,覺得這新開的酒樓,不僅場面喜慶,待客也周到。
開業的核心儀式,才剛剛開始。
大堂正北牆邊,早已設好一張香案。案上紅燭高燒,香煙缭繞。供品卻不是尋常的瓜果三牲,而是左邊擺着一壇未開封的佳釀,酒壇上貼着紅紙,上書“酒神”二字。
右邊則擺着一個木托,上面放着一尊小小的鎏金财神像,前有香爐。
秦守業作爲未來族長,率領着秦安禾、秦秋收以及所有夥計,在香案前整整齊齊站定。
秦守業神色莊重,率先上前,點燃三炷香,雙手高舉過頂,向着左側的酒壇躬身下拜,口中朗聲道:
“恭請酒神杜康祖師,護佑小樓佳釀醇香、肴馔味美,客官滿意、賓至如歸,聲名遠揚、客源廣進!”
拜畢,将香插入香爐。
接着,又點燃三炷香,轉向右側的财神像,同樣恭敬下拜:
“恭請财神趙公明元帥,賜福小鋪财源廣進、日進鬥金,生意興隆、恒久昌盛!”
再次插香入爐。
祭拜完畢,秦守業從案上取過酒壺,斟滿三杯酒。
第一杯,他緩緩傾灑在香案前的地面上,口中默念,以敬神靈。
第二杯,他雙手端起,環視衆夥計一眼,然後仰頭一飲而盡,以示誠意與擔當。
第三杯,他遞給站在首位的秦安禾。秦安禾會意,接過酒杯,自己喝了一口,又傳遞給身旁的秦秋收,秦秋喝了一口,再傳給下一位夥計……如此,每個夥計都沾唇少許。這寓意着上下同心,齊心協力,共興家業。
看得不少老派的客人都暗自點頭,覺得這家新店懂規矩,有傳承。
儀式結束,真正的宴席開始了。
後廚立時忙碌起來,煎炒烹炸之聲不絕于耳,烤爐房飄出的香氣越發濃郁勾人。
“聚賢”雅間内,周縣令坐了主位,縣丞、主簿等依次落座,秦浩然在下首作陪。
菜肴流水般送上,自然以烤鴨爲主角。
周縣令夾起一筷品嘗,點頭贊道:“嗯,火候比上次在柳塘村時,似乎更精進了些。皮脆肉嫩,香而不膩,好!”
秦浩然忙道:“縣尊過獎。秋收叔這幾日反複調試烤爐,不敢有絲毫懈怠,唯恐辜負了各位大人的期望。”
其他官員也紛紛附和稱贊。酒樓定價,秦浩然與秦守業等人反複商議過:整隻烤鴨一百八十八文,半隻九十九文,取“要發發”和“長長久久”的吉利寓意。
這個價格在縣城酒樓中屬于中等偏上,但考慮到解元鴨的名頭和品質,又在情理之中。
每隻烤鴨還免費贈送四樣清口小菜和一壺米酒,顯得實惠。
其他雅間和大堂,氣氛同樣熱烈。
文人士子聚集的“聞香”間裏,幾杯酒下肚,詩興便發作了。一位姓張的廪生品嘗了鴨肉,擊節贊歎,當即索要筆墨,揮毫寫下一首七絕:“阜成新張柳塘春,玉盤擎出琥珀珍。解元妙手調鼎鼐,香透重簾引客頻。”
早有準備的秦安禾立刻出現在雅間門口,滿臉笑容地拱手:“張相公好才情!此詩道盡小店精髓,當浮一大白!”
說着,從袖中取出一張制作精美、蓋有酒樓紅印的“鴨票”,雙手奉上,“此鴨票可于下次光臨時,免費兌換半隻烤鴨,聊表謝意!不知可否請張相公留下墨寶,讓小店裝裱懸挂,蓬荜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