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守業目光閃動,腦海中飛速權衡。
浩然的信條理清晰,絕非妄言。
眼下蟲害已顯,常規的方法效果有限。
秦守業看向兩位輩分最高的族老:“三叔,七叔,你們看?”
三叔公将信遞給七叔公,蒼老的手指敲着桌面,沉吟道:“浩然讀過書,見識比我們這些老家夥強。他既然敢這麽肯定,可以試試。但不能全壓上。先拿一部分鴨子,找個蟲多的河灘試試,看鴨子吃不吃,吃了有沒有事。”
七叔公也點頭:“是這個理。小心駛得萬年船。先試,若是可行,再全力推行。禾旺不是說了,河口村、李家窪也要通知嗎?他們也有鴨子,可以一起試,人多力量大,也能分擔風險。”
秦守業當即拍闆:“好!就這麽辦!讓秦老四,立刻去清點鴨群,先挑出一百隻健壯的公鴨和當年新鴨,分成兩隊。
我跑一趟河口村和李家窪,把浩然信裏的意思和他們族長,族老說清楚,請他們務必重視,也先拿些鴨子出來試試!遠山哥,你帶幾個人,立刻去查看漢水邊幹涸的灘塗和附近溝渠,哪裏螞蚱崽最多,标記出來!”
“是!” 幾人齊聲應諾,立刻分頭行動。
次日天剛蒙蒙亮,柳塘村的首次驅鴨治蝗試驗便開始了。
秦老四親自帶領一隊由五名半大少年和兩名老成族人組成的趕鴨隊,驅趕着一百隻鴨子,浩浩蕩蕩開向秦遠山标記的一處漢水支流的河灘。
那裏泥土龜裂,已能見到不少灰褐色的蝗蝻在蠕動。
鴨子們被趕到灘邊,起初有些懵懂,但很快,幾隻敏銳的鴨子發現了地上蠕動的美味,扁嘴一啄,便将一隻蝗蝻吞入腹中。
其他鴨子仿佛得到了信号,也紛紛加入,扁嘴如雨點般落下,開始興奮地追逐,啄食那些驚慌失措的蝗蝻,場面頗爲壯觀。
秦老四和趕鴨隊的成員緊張地觀察着。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鴨子們依舊生龍活虎,啄食得愈發歡快,被它們肆虐過的灘塗,肉眼可見的蝗蝻密度大減。
到了午後,甚至有鴨子開始下蛋,在灘塗上留下幾枚沾着泥土的青殼鴨蛋。
“吃了!真的吃!而且沒事!還下蛋了!” 一個少年興奮地喊道。
秦老四懸着的心終于放下大半,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仔細檢查了幾隻鴨子,精神頭十足,并無異樣。
消息飛快傳回村裏。秦守業和族老們大喜過望,秦浩然的法子真的可行!
當下再無猶豫,全族動員,剩下的兩千五百多隻鴨子被全部集中,按照鴨棚和放養習慣,迅速分編成十個鴨軍小隊,每隊約三百隻,配備三到五名趕鴨人(優先安排半大少年)。
劃定不同的區域,幹涸河灘、溝渠邊、已發現蝗蝻的田埂荒地等。
秦守業宣布,參與趕鴨治蝗的族人,按日計算,等同于在田裏幹活,工分可換糧食或工錢。
兩村起初也将信将疑,但見柳塘村如此大動幹戈,又聽聞是秦解元從省城傳來的急信和妙法,加上他們自己也發現了蟲害苗頭,便也咬牙跟上。
河口村湊出了一千多隻鴨,李家窪也有八百餘隻,學着柳塘村的樣子組織起來。
三個村莊的鴨群,在漢水沿岸部分幹涸區域形成了一道道移動的生物防線。
就在柳塘村等村全力推行鴨兵戰術的第三天,景陵縣周縣令帶着縣丞、主簿及戶房、工房書吏,親自下鄉巡視旱情與蟲情。
他們憂心忡忡,衙門裏已接到府城防蝗公文,正苦于如何落實這“挖卵”、“灰殺”的浩大工程,尤其是聽聞蝗蝻已在多處出現,更是焦頭爛額。
當周縣令一行來到柳塘村附近的漢水灘塗時,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隻見數百隻鴨子正如軍隊般在一片幹涸的河灘上“作戰”,扁嘴起落間,無數蝗蝻被吞噬。
鴨群過後,那片原本應該蟲影幢幢的灘塗,竟顯得幹淨。
周縣令驚疑不定,連忙召來正在現場指揮的秦老四詢問:“這…這是何故?”
秦守業不敢怠慢,将秦浩然來信預警,以及這幾日試驗推行的情況,原原本本禀報了一遍,并呈上了秦浩然那封信的抄本。
周縣令細細聽罷,又接過信抄本快速浏覽,尤其是看到“以禽治蟲”、“此乃預防之上策”等語,再結合眼前這活生生的實證,心中頓時如撥雲見日,豁然開朗!
其實周縣令原本也不相信,秦浩然的策論,以爲隻是爲了博眼球,見過太多這樣的學子了。
但此刻眼前,困擾他多日的治蝗難題,竟如此巧妙的有了解決辦法!
周縣令親自下到灘塗,仔細查看鴨子啄食後的痕迹,又命人抓來幾隻鴨子檢查,果然活蹦亂跳,毫無病态。甚至有衙役從旁撿到幾枚鴨子剛下的蛋,更添佐證。
“妙啊!妙極!秦解元真乃天縱奇才,急智救民!” 周縣令撫掌大贊,臉上多日陰霾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發現治政良方的興奮與激動。
仿佛已經看到,憑借此法有效控制乃至撲滅縣域内蝗災,将是何等亮眼的政績!上一個縣令,不就是因爲治下出了秦浩然這個解元,連帶教化有功,才升了府城通判嗎?看來,自己這福星也在眼前了!
愛屋及烏,周縣令對獻此奇策的秦浩然,以及堅決執行此策的柳塘村,好感度瞬間爆棚。
當場對秦守業及在場族老鄭重表示:“此法大善!當立刻在全縣推廣!柳塘村首倡有功,秦族長組織得力,本官定當上報請獎!”
周縣令雷厲風行,當場便與縣丞等人商議,迅速拟定了幾條推廣章程:
其一,以縣衙名義,正式行文各裏、各鄉,大力推廣驅鴨治蝗法,繪制簡圖,說明要領。
其二,鼓勵各村鎮自行組織鴨群,劃定區域放牧治蟲。對鴨群可能造成的微小損失,由鄉老協調,或由縣衙酌情從常平倉撥出微量糧米補償,避免糾紛。
其三,對于缺乏鴨群或鴨群不足的村落,可由相鄰有鴨村莊組織代治,但需收取少量“治蝗費”。象征性收取糧食或銅錢,用于補貼趕鴨人夥食或作爲公中收入,收費标準需經鄉老商議、報縣衙備案,嚴禁趁機勒索。
其四,縣衙組織胥吏下鄉,督導檢查,并将此法推行成效納入各鄉、裏長年度考成。
這些措施,既給予了驅鴨治蝗官方背書和推廣動力,又考慮了實際操作的公平性與可持續性,尤其是允許收取“治蝗費”,讓擁有鴨群的村莊更有積極性去幫助周邊村落,形成了聯防護衛的态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