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日,楚賢書院的門房照例早起灑掃,剛推大門,便見一騎快馬自官道疾馳而來。
馬上之人身着青緞官服,背插杏黃令旗,在老周驚愕的目光中勒馬停駐,揚聲道:“禮部急遞!楚賢書院陳山長何在?”
老周連忙躬身:“山長正在明倫堂督課,大人請稍候,小的這就去通禀!”
不過一盞茶工夫,整個書院都知道了,禮部的正式行文到了。
明倫堂東側的議事廳裏,陳山長拆開火漆封緘的文書,幾位聞訊趕來的講席在旁邊看着。
陳山長看完後,開口道:“諸君,朝廷要爲我書院禦賜匾額了!”
“禦賜匾額?當真?”
“我楚賢書院立院八十載,這可是頭一遭啊!”
陳山長擡手壓下議論,将文書遞給最年長的經學講席徐先生:“徐講席請看,禮部詳列了迎诏、接旨、安奉、謝恩的章程。”
徐先生接過文書,老花鏡後的眼睛眯成一條縫,逐字逐句讀着:“山長說得是。這‘诏赦’儀制,乃是州縣接聖旨的最高規格,沒想到我書院也能有這一日。”
衆人傳閱文書。
陳山長吩咐道:“事不宜遲。徐講席,你熟悉典章,這儀制的總協調,就你來。
王講席,一應物事采買、場地布置,交由你統籌。李講席,你曾參與過府學祭孔大典,人員調度、禮儀演練,就交給你了。”
被點名的三位講席起身領命。
陳山長環視衆人:“其餘諸君,各司其職,全力配合。自今日起,書院常規課業暫緩,一切爲诏赦儀制讓路。”
時值十一月,草木凋零,正是書院一年中最顯蕭索的時節。
陳山長親自拟了章程:明倫堂正殿、東西兩庑、前庭後院,凡目之所及處,必須趕緊。
書院五十餘名雜役全數調動,又臨時從武昌城内雇了三十名短工,八十餘人分成八隊,各由一名管事帶領,展開了楚賢書院建院以來最徹底的一次灑掃。
秦浩然從藏書閣出來時,幾個相熟的同窗在廊下圍觀,見浩然過來,周永一把拉住:“浩然,知道嗎?朝廷要賜匾了!”
秦浩然一怔:“賜匾?”
李松啓接過話頭,:“正是,禮部的行文昨日到的,說是爲表彰我書院獻策之功,皇上親筆禦題‘崇賢興學’匾額,還有内府經書賞賜!你我幾人,名字都在聖旨裏。”
周永壓低聲音,卻掩不住興奮:“陳山長說了,此次接旨,按最高規格的‘诏赦’儀制來辦。看見沒?那邊正在搭的,是龍亭!”
秦浩然順他手指望去,隻見明倫堂正門台階之上,木匠們正在搭建一座精巧的木閣。
那木閣約八尺見方,朱漆爲柱,雕花爲欄,雖還未完工,已顯巍然氣度。
更引人注目的是幾位繡娘正在展開一大幅明黃色綢緞,那是湘繡,天下聞名的湖廣珍品。
緞面上,雲紋缭繞,仙鶴翩跹,唯有當冬日陽光斜射時,那些金線銀絲才會流轉出炫目的光彩。
李松啓解釋道:“那是龍亭的帷幔。龍亭并非真亭,而是安奉聖旨的所在。聖旨到時,要先奉入龍亭,再由力士擡入明倫堂。這湘繡帷幔,是王先生特意從長沙府訂制的,昨日快馬送到,據說花了整整八十兩銀子。”
秦浩然默然點頭。
龍亭内已設好香案,那香案是紫檀木所制,案腳雕着螭龍紋。
案上陳列的銅質香爐、燭台,皆是古制。
最特别的是供奉的果品,并非尋常的鮮果糕點,而是精選的武昌魚幹,條條大小相仿,銀鱗雖幹枯仍泛着微光。還有飽滿的洪湖蓮子,盛在錾刻精美的銀盤中,盤心雕着八百裏洞庭煙波圖。
“武昌魚象征魚米之鄉,蓮子寓意碩果累累、心系朝廷。”一個溫厚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秦浩然回頭,見是蔣君瑜。
秦浩然拱手:“君瑜兄。”
蔣君瑜還禮,與他并肩而立,看着忙碌的廣場:“王講席爲這些貢品費了不少心思。既要體現湖廣物華天寶,又要符合祭祀禮制。那銀盤是連夜從嶽州府調來的,洞庭銀器,天下獨一份。”
蔣君瑜轉向秦浩然,笑意更深:“對了,陳山長有命,讓你我,還有周永、松啓,以及另外六位此次獻策出力最多的同窗,明日開始齋戒沐浴,準備參與核心儀式。”
“齋戒?”
蔣君瑜點頭:“正是。接旨前一日開始,不食葷腥,不飲酒,沐浴更衣,獨居靜室,以示對皇權的極緻恭敬。這是诏赦儀制的規定,半點馬虎不得。”
十一月十八日,齋戒第一日。
秦浩然天未亮就醒了。
齋戒期間,自己被安排在書院西廂的一間靜室。
桌上供着一部《孝經》,一爐檀香。
按照規矩,齋戒者每日隻進兩餐,皆素。
辰時初,雜役送來早膳,一碗白粥,一碟腌菜,兩個饅頭。
“秦兄可在?”
門外傳來周永的聲音。秦浩然開門,見周永也穿着一身素色布袍,手裏捧着一卷紙。
“李講席說,今日開始演禮。你看,我們十人站在講席先生之後。接旨時要三跪九叩,迎诏時要俯身,不能多也不能少……”
演禮場地設在書院後山的射圃。這裏地勢開闊,平日是學生習射之地,此刻畫上了白色的石灰線,标出各色人等應站的位置。
李講席站在臨時搭起的高台上,手持戒尺,身旁站着兩位從武昌府衙請來的贊禮官,據說是經曆過多次诏赦儀制的。
“諸位聽真!诏赦之禮,國之大事。一舉一動,皆有法度。今日演練,務求純熟。若有差錯,莫怪戒尺無情!”
演練從最簡單的站姿開始。
贊禮官高聲指導:“挺胸,收腹,目視前方,但不可直視龍亭!視線垂于身前三尺地面!”
“對,就這樣。記住,接旨時,你等雖不能親見天顔,但聖旨即代表皇上,那份恭敬,要刻在骨子裏!”
接着是跪拜。
“跪——要緩!右膝先着地,左膝随之,身體保持端正!”
“叩首——額觸手背,不可沾地!”
“起——左膝先起,右膝随之,不可踉跄!”
一遍,兩遍,三遍…不少人的膝蓋就隐隐作痛。
…任何細微的瑕疵,都會招來厲聲呵斥,甚至當場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