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浩然拍拍堂哥的肩:“是該回去。這樣,你收拾收拾,明日就動身。家裏這時候最需要你。”
秦禾旺卻愣住了,臉上的喜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猶豫。
低頭看着自己的手,那雙手因習武而粗糙,此刻卻微微顫抖。
良久,擡起頭:“不,我暫時不回去。”
這回輪到秦浩然愣了:“爲何?春桃懷孕是大事,你該在身邊照應。”
秦禾旺搖搖頭,在院中石凳上坐下,目光望向遠處書院的重重屋脊:“浩然,你知道我爲什麽跟你來書院嗎?”
不等秦浩然回答,自顧自說下去:
“不隻是爲了照顧你起居,也不隻是爲了學點武藝。是守業叔、是我爹、是族老們交代的,浩然是咱們秦氏的指望,他的安危,比什麽都重要。我秦禾旺沒什麽大本事,但護着你,讓你安心讀書,這是我能爲族裏做的最大的事。”
轉回頭,看着秦浩然:“春桃懷孕,我高興,做夢都高興。但我也知道…要你是中了進士,那咱們秦氏就真的改換門庭了。”
秦浩然心中震動:“可是春桃她……”
秦禾旺語氣堅決:“春桃有我娘照應,有族裏嬸娘們幫襯,不會有事。我要是現在回去,也幫不了什麽忙,而且書院裏也不是人人都對你友善。過年我們兄弟倆,一起回去...到時候你可以要準備好封紅...”
堂哥說得如此堅決,秦浩然知道再勸無用。
這個堂兄平時憨厚随和,但一旦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秦浩然想了想:“那…你給春桃和家裏寫封信吧,多寫幾句。再買些東西捎回去,從錢盒裏拿,算是我這做叔叔給侄兒的一點心意。”
秦禾旺這才笑了:“這個好!”
接下來的幾日,秦禾旺忙了起來。
跑遍了武昌府的街市,買了許多東西,六盒滋補的阿膠,幾包武昌特産的蜜棗,糕點...
給未來孩子的,則是各式各樣的小玩意。
撥浪鼓、布老虎、銀鈴铛,甚至還有一套小小的文房四寶,說是從小沾沾文氣。
東西打包好,托順安镖局帶走的那天,秦禾旺站在書院門口,望着遠去的車隊,久久沒有動彈。
秦浩然站在他身邊,輕聲道:“等過年,咱們一起回去。”
秦禾旺點了點頭。
時間在書頁翻動中流逝,轉眼到了六月。
長江進入汛期,武昌府連日陰雨,空氣潮濕悶熱。
書院裏的學子們大多換了夏衫,但秦浩然依然每日晨練不辍。
韓教習說,越是這種天氣,越能磨煉意志。一套槍法練下來,渾身汗濕,卻有種說不出的暢快。
六月初十這日,書院裏忽然熱鬧起來。
秦浩然從藏書閣出來時,看見不少學子往明倫堂方向去,神色興奮,議論紛紛。
拉住一個相熟的同窗問,才知道是江南和廣西的舉人學子來了。
“江南文風鼎盛,廣西雖偏遠,但近年也出了不少人才。”
那位同窗解釋道,“這是書院的慣例,邀請外地舉子來交流學問,爲期半月。今年規模尤其大,聽說來了三十多人。”
秦浩然恍然。
這事他聽陳山長提過,隻是近來沉浸書海,忘了具體時日。
回到住處,秦禾旺也聽說了消息,有些擔憂:“一下子來這麽多人,書院住得下嗎?會不會太雜亂?”
秦浩然道:“書院自有安排。交流學問是好事,可以聽聽不同地域的見解。”
話雖如此,但當日下午在講堂遇見時,秦浩然便察覺到了異樣。
江南來的舉子約二十人,爲首的姓顧,名夢圭,蘇州昆山人士,年約二十五六,面容俊朗,氣質清雅,一襲月白長衫,手持折扇,談吐間引經據典,風度翩翩。
他們一到,便吸引了衆多目光,連書院的幾位講席都對他們格外客氣。
廣西來的則隻有十餘人,爲首的姓韋,名崇山,桂林人士,年近三十,膚色黝黑,身材精壯,說話帶着濃重的西南口音,言談直率。
與江南學子的光鮮形成鮮明對比。
講堂裏,陳山長主持了簡單的歡迎儀式,而後便是自由交流。
起初還算融洽,江南學子吟詩作對,廣西學子談地方風物,各有所長。
但很快,微妙的對立就出現了。
一位江南學子談起經義,引了南宋朱熹的注解,滔滔不絕。
一位廣西學子卻忽然插話:“朱子之學固然精微,但過于重理輕事。如今天下多事,旱澇頻仍,民生困苦,空談心性何益?當如安定先生所言,明體達用,于實務中見真章。”
這話本無大錯,但語氣直率,讓那位江南學子臉色一僵。
顧夢圭搖着折扇,微笑道:“韋兄此言差矣。朱子集理學之大成,其‘格物緻知’正是爲了‘治國平天下’,何來空談之說?倒是胡瑗之教,雖倡‘明體達用’,卻易偏重事功,失卻心性根本。”
韋崇山也不示弱:“顧兄久居江南繁華之地,可知西南邊陲民生疾苦?我曾随家父巡視瑤寨侗鄉,見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體,此時與他們講‘存天理、滅人欲’,何如教他們開墾梯田、興修水利?”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雖未撕破臉,但火藥味漸濃。
周圍學子漸漸分成兩撥,江南的多支持顧夢圭,廣西的自然站在韋崇山一邊,而湖廣本地的學子則有些尴尬,在地域上,他們與江南更近,文化上一脈相承。
但在務實精神上,又與廣西有相通之處。
秦浩然靜靜聽着,沒有插話。能理解雙方的立場。
江南文風鼎盛,科舉成績曆來最好,自然重經典、重文采。
廣西偏遠,但正因爲偏遠,更重實務、重實幹。
這本無所謂對錯,隻是地域環境造成的差異。
然而接下來的發展,卻超出了學術讨論的範圍。
一位江南學子大約是覺得韋崇山太土氣,言語間帶出了地域歧視:“韋兄所言固然有理,但讀書人終究要以聖賢爲宗。若一味重實務而輕經典,與田夫野老何異?豈不聞‘禮失求諸野’,這‘野’終究是下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