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時,加強土司子弟的教育,允其優先進入官學、參加科舉,使其逐漸認同朝廷法度,融入主流。如此,或可漸次消弭隔閡?”
韋崇山眼睛一亮,拍案道:“妙啊!秦兄此論,另辟蹊徑!以往朝廷施策,非剿即撫,總在力與德之間打轉。這利與教的結合,倒是一條新路!雖實行起來千頭萬緒,但方向值得深思!”
兩人越聊越深,從土司制度談到山地農耕與水利興修,又從邊民教化談到邊防穩固。
秦浩然也将湖廣治理的一些經驗,尤其是此次治蝗中官府與宗族協作的模式,與韋崇山分享。
韋崇山聽得連連點頭,感慨道:“天下難題,多有相通之處。關鍵在于因地制宜,找到那把合适的鑰匙。”
次日,韋崇山帶來一個陶罐,笑道:“浩然來,嘗嘗我們桂林的腐乳,就着粥或饅頭,最是下飯!”
他揭開罐口,一股獨特的鹹鮮氣味飄出。
秦浩然欣然接過,用竹筷夾了一小塊放入口中。
那味道初時鹹烈,繼而回味悠長,帶着豆類發酵後的醇香,果然别有風味。
此後,秦浩然時常向廣西學子請教當地風土人情。
聽他們講壯鄉“歌圩”的盛大,青年男女以歌傳情,以舞會友。
講瑤寨依山建起的層層梯田,如同登天之梯。
講漓江山水之奇,喀斯特地貌之幻,那些聳立的孤峰、幽深的溶洞,在描述中栩栩如生。
這些迥異于湖廣平原的景象,讓秦浩然聽得津津有味。
還沒等江南、廣西的學子走。
陝西、山東、福建、江西、河南、北直隸等地的學子也陸續到來,細細算來,竟有八省之風彙聚于此,讓書院人滿爲患,沒法子,書院自好讓其,自行找住處。
書院固然學問氣氛濃厚,但也難免浮華滋蔓。
有些學子熱衷于交際應酬,時常做東,呼朋引伴前往武昌城裏的酒樓歌館,甚至煙花之地,美其名曰“以文會友”、“領略楚地風華”。
席間觥籌交錯,詩酒唱和,看似風雅熱鬧。
每每有人來邀秦浩然,秦浩然依舊婉言謝絕,理由要溫書。
這種建立在酒肉享樂之上的友誼,看似熱鬧親密,實則虛浮無根。
真到了關鍵時刻,能靠得住的,恐怕沒有一人。還浪費自己錢财...
一日,秦禾旺幫着整理房間,終于忍不住嘀咕起來:
“浩然,這些江南來的老爺,還有廣西來的老爺們,怎麽老是互相瞧不上眼?說的話有時候可難聽了。
不都是大越朝的百姓,讀的都是聖賢書嗎?還有那些人,整天請你吃酒,你都推了,會不會讓人覺得你不合群,不好相處?”
秦浩然放下手中的書卷,走到窗:“禾旺哥,你看這書院裏,現在有多少人?”
“怕不得有……兩三百?”
“這兩三百人,來自八方,性情各異,所求也不同。有人真心向學,有人隻爲結交人脈,有人甚至隻是來遊曆玩樂。
那江南與廣西之争,表面看是學問路數不同,實則牽扯地域榮辱、出身貴賤,不是幾句話能化解的。我們做好自己,不偏不倚,問心無愧便好。”
“至于那些酒宴邀約……禾旺哥,你記得村裏老話怎麽說嗎?‘狗肉朋友三日香,患難之時無處尋’。這錢,與其花在迎來送往、尋歡作樂上,不如用來多買些有用的書,或者…以備真正的不時之需。”
畢竟每到逢年過節,或是陳山長、諸位講席家有喜壽之事,秦浩然都要備下的禮物。
人多,自然口雜,心思也雜。
這日,幾位來自不同省份的學子聚在涼亭閑聊,話題從書院課業漸漸轉到各地風物。
一位來自江西,姓鄒的舉人,年在與秦浩然等幾人談及武昌民俗時,忽然壓低聲音笑道:
“久聞‘楚女多細腰’,此說自古流傳。不知這武昌城中,何處可見真正纖腰如柳、柔若無骨,能作掌上舞的佳人?秦兄身爲本地俊傑,久居省城,想必知曉一二?若能引薦一二,讓我等也開開眼界,豈不美哉?”
這話帶着明顯将女子物化爲觀賞玩物,亭内氣氛頓時一滞。
幾位正派的學子皺起眉頭,面露不悅。
秦浩然心中生厭,擡眼看向那位鄒姓學子,足以讓亭内亭外的人都聽得清楚:
“鄒兄此言,學生不敢苟同。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此語出自《後漢書·馬廖傳》,乃是馬廖上書勸谏漢明帝勿效楚靈王舊癖的典故,意在譏諷君王偏私之好,勸誡爲上者當以德爲先,而非稱羨女子腰身。
此乃史家春秋筆法,微言大義,鄒兄莫要會錯了意。”
見那鄒姓學子面色微僵,繼續道:
“我荊楚之地,江山靈秀,所鍾女子,固有體态輕盈者。然其真美,在于勤勞聰慧,在于明理持家,在于外柔内剛。
昔有屈子行吟江畔,所作《湘君》《湘夫人》,頌神女之德,寄家國之思,其情其志,何其高潔幽遠?豈是僅以腰肢粗細而論妍媸?”
“吾輩讀書人,讀聖賢書,所學何事?當慕淑女之賢德,而非狎玩其容貌。若隻惦記細腰之類,将一地女子視爲玩物,與市井無賴、輕薄之徒何異?豈不有辱斯文,辜負聖賢教誨,更玷污我荊楚女子清譽?”
這一番話,既駁斥了對方的輕浮,又擡高了湖湘女子的品格,更點明了讀書人應有的操守與底線。
那位鄒姓學子頓時面紅耳赤,張口結舌,半晌才讪讪道:“秦兄…秦兄誤會了,鄒某隻是…隻是久慕楚地風華,一時戲言,玩笑之語,絕無輕薄之意…”
亭内其他幾位學子,包括兩位原本對秦浩然觀感一般的江南士子,也紛紛點頭附和:
“秦兄所言甚是!”
“此等玩笑,确實不妥。”
“吾輩當以品學爲重。”
秦浩然見對方已露窘态,最後警告道:“鄒兄明白便好。此類關乎一地女子清譽乃至品評一地風化的玩笑,還是慎言爲好。傳将出去,恐惹非議,亦有損鄒兄清譽。”
經此一事,想在武昌見識一番的人也收斂了許多。
而秦浩然維護鄉梓名譽的舉動,倒讓不少湖廣本地乃至外省正直的學子,對其更高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