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西的話音一落。

病房裏的人，目光齊齊朝她看去。

老李，也就是李旺。他的臉色一變，老實的一張臉上，下意識透出幾分本性的兇狠。亦有知道這一幕遲早會到來的淡然，獨獨沒有被人揭穿的慌張。

衛蘭下午是在外孫女手機上看過親子鑒定報告的，不知道外孫女現在這話是什麽意思。

“西西，你怎麽這麽說？”

宋西舉着手中的親子鑒定報告，揚聲道：“外婆，我做事喜歡多重保障，所以特意分開在三家醫院都做了鑒定，這是另外兩家醫院出的親子鑒定結果。”

宋建國一直在工地忙活，對這些事完全不知情，在旁邊摸不着頭腦。

而衛蘭和劉桂英都是下午看過第一份親子鑒定報告的人，當即将宋西手上的紙質報告拿過來翻看。

前面那些實驗對比的專業數據，她們也看不懂，隻往後看最終結論。

看完結論，劉桂英臉上一瞬間有些欣喜。

李清和才是她親哥，劉桂福不是。

可很快，氣憤的情緒蔓延上腦。

一旁的衛蘭看完結果，更是感覺眼前一黑，往後一個踉跄，差點要倒下去。

劉桂英眼疾手快的将她媽扶住。

衛蘭一直都知道，她當年生兒子的時候，跟老李媳婦是同一天在同一家醫院生産。

那時候，都還不是什麽大醫院。

大多數人都會選擇在家生産，是丈夫心疼她，覺得去醫院更保險。

後來，兒子不像父母的閑言碎語一起，是專門做過親子鑒定的，也是在生産的那家醫院做的。

記憶中，老李和老李媳婦從小就對劉桂福疼愛有加，反倒對自己的兒子李清和非打即罵。甚至一開始連個名字都不肯好好取，說要叫什麽李二狗。

還是丈夫覺得不好聽，給孩子取了個清和的名字。

她和丈夫努力給劉桂福創造好的生活條件，可他腦子不開竅，不喜歡讀書，鬧着不肯學但也是被強迫上完了高中的。

可李清和小學時成績就優秀，老李當時連小學都沒讓孩子上完，愣是讓孩子在家裏幫着種地幹活。

丈夫勸過幾次得讓孩子讀書，可老李媳婦蠻橫的不肯。丈夫覺得到底是别人家事，不好再插手。

如今，再一看這親子鑒定報告。

所有的事情，全部細想串聯起來。

衛蘭隻感覺一口氣上來，便下不去，渾身的氣血全部往頭頂上湧。

原來……原來如此。

她将别人的兒子，捧在手心裏溺寵了四十多年。

而自己的兒子，卻被别人從小磋磨，吃盡苦頭。

“老李，老李……”衛蘭顫抖的捏着那份親子鑒定報告，雙眼猩紅看向李旺，聲嘶力竭道：“爲什麽……我們到底是哪裏對不住你？當年，你還年輕，在賭場差點沒了命，是我丈夫親自帶錢去救了你的命，你今天必須給我一個說法！”

李旺垂下眼眸，聲音平靜：“嫂子，這事是我對不住你。當初秀兒鬼迷心竅，把孩子給換了，不讓我說，我要是說了她就要去死。嫂子，我也沒辦法。”

一句‘沒辦法’就想輕飄飄的将這一場錯位四十多年人生的事情給揭過。

躺在病床上虛弱的劉桂福嚷嚷道：“不是，你們到底在說什麽。媽，什麽親子鑒定，我怎麽不知道。”

衛蘭渾身顫抖的不能自己，脫口而出一句：“别叫我媽，我不是你媽。”

她用手指着老李，心中滿是控訴：“好啊，我們真是救回了一頭白眼狼。要是我丈夫還活着，定是不會原諒你的，你們從小就對清和不好，反而關心自己親兒子，你們是故意的……”

李旺開口打斷她的話道：“清和這孩子，是我們條件有限，沒照顧好，但總算把他教成了個正直有擔當的孩子，對你和老哥都有個交代。嫂子，反倒是阿福，被你們給養歪，我都沒說什麽。老哥他原不原諒我，都不重要，反正他也死了。嫂子，您自個可要保重身體。”

一字一句，是肆無忌憚的在往衛蘭身上紮刀子。

那句‘保重身體’，更像是在嘲諷，千萬别因爲這件事把自己氣死。

作惡的人，哪怕被揭穿，也不會心存愧疚。

因爲他們從一開始決定要做的時候，就清楚明白這件事多麽的壞。

他們沒有道德底線，卑劣，惡心。

甚至，在看到衛蘭臉上此刻無比痛苦的表情時，老李會有一種勝利得逞的刺激喜悅。

老李最初對老哥是有感激的，他們稱兄道弟。

可跟在老哥身邊當助理，久而久之，他覺得自己永遠低人一等。

老哥靠着家底，走哪兒都被人捧着，喊一聲老闆。

他是助理，隻能事事應和一聲好，老哥做什麽都對。

而他因爲曾經的賭博，被老哥拿出來當反面例子教導别人時：你看小旺現在多好，做事又踏實，當年他賭博差點沒了命，我給救回來了。哪怕做錯事，隻要現在肯回頭，都不晚。

這時，别人的目光，總是會在他殘缺的手指上多留意兩眼，讓他心裏特别不舒服。

後來媳婦生孩子難産，他緊緊巴巴的求媳婦娘家人，湊了錢，才讓媳婦成功生下來。

再然後，媳婦說，她讓人把孩子換了。

老李也罵過媳婦的，可看着親兒子在老哥那，能過好日子……

難道，要讓親兒子來跟自己過苦日子嗎？

再後來，他偶爾被老哥批評兩句受了氣，回來看到媳婦欺負清和時，身體裏油然生出一種快感。

他開始把從老子那受得氣，還到孩子身上。

心裏甚至想着：看啊，你寶貝的養着我的兒子，而你的兒子被我打的都不敢吭聲呢。

孩子都長大後，李旺也想過把兒子認回來，結束這場錯誤。

可眼看着，清和這孩子老實本分，越來越上進。反而阿福沉迷賭博，把衛蘭嫂子折騰的沒個人樣。

這要是認回來，自己的養老生活沒保障，還得給孩子兜底。

他就想着，那就錯下去吧，一直這樣錯下去。

直到死後，無人知曉。

隻是，沒想到，這事還是被人發現了。

李旺并不會害怕，因爲知道了，又能如何呢，頂多就是把孩子換回來，誰都沒有辦法回到過去改變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