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克蘭西部。
靠近喀爾巴阡山脈有段丘陵地帶。
春末時節,空氣濕潤,風掠過松林樹梢,帶着積雪消融後的寒意。
一座石砌山堡橫卧在五月溫暖的陽光中。
它原先是奧匈帝國某位林業貴族的狩獵莊園。
修建于十九世紀末,選址在一處天然岩台上。
三面環林,一面俯瞰山谷。
整座建築布局對稱,采用典型的高坡屋頂,灰石砌牆。
檐角下,還有褪色的鹿首浮雕。
窗戶頂部多爲尖拱樣式,兩翼對稱延伸。
在戰争結束後的幾年内,這裏的主人換了數個,就連檔案上登記過的名字也有四種。
有的用德文,有的幹脆撕去整頁,改以手寫注釋替代。
現在,大家都管它叫“Haus Karpatenschirm”(喀爾巴阡之盾)。
凱特萊爾把熱水壺放回銀制托盤上時,手心裏早就冒出一層冷汗。
那東西比預料中的沉,以至于她在擡起時略微失衡,差點灑出去。
旁邊那個在擦拭玻璃杯的侍者冷冷瞥了她一眼,沒說話。
她趕緊收住動作,把壺柄往内挪了半寸,再次整理邊沿的折布。
光線從左前方那扇窗戶打進來,落在地磚上,照得人發暈。
距離宴會還有一段時間,前廳早就開始準備了。
人員不停地進出,一切看似井然有序。
凱特萊爾站直身子,目光迅速掃過空間。
銀器歸位,酒具順序正确,一切都沒問題。
然而,她剛打算放松些,後方的簾子被猛地掀開。
緊接着,一道女聲響了起來:
“凱特萊爾!你在幹什麽?看看你這身樣子!”
凱特萊爾下意識回頭望去。
中年女人穿着厚底皮鞋、深灰色毛呢套裙,胸前别着徽章。
此刻,她正對着凱特萊爾的裝束指指點點:
頭巾不好。
圍裙歪了。
裙角沒抻平。
袖口有水漬。
凱特萊爾低下頭,順從地按照她的指示照做——
盡管她的名字并不叫凱特萊爾。
她叫伊蓮娜·瓦西裏耶芙娜·赫梅柳克。
凱特萊爾,不過是母親年輕時的娘家姓。
後來,切爾諾夫策的那位軍官自作主張地把這個名字寫進了官方登記表。
說是文雅、好記,也不帶“本地味”。
她本該憎惡那個軍官。
他有居高臨下的傲慢、酒氣、和一把制式手槍。
可生活遠比恨要複雜得多。
因爲他,自己得以在城堡廚房中幫工。
那時,戰争還沒結束,但烏克蘭已經沉了下去。
一個沒有國境的附屬之地。
一個必須被清理、整頓、再利用的“邊緣區域”——他們有很多種叫法。
凱特萊爾沒反抗過。
起初是因爲母親還在,
後來則是因爲隻剩下兩種方式:要麽順從,要麽消失。
生存。
生存。
一切都是爲了生存。
但人類是種奇怪的生物。
當死亡不再是突如其來的子彈,而是一道漫長又含混的過程,它就變得不再那麽決定性了。
也許是爲了複仇,也許是因爲民族、語言、旗幟,凱特萊爾也說不清楚。
但她今天選擇站在這裏,和許多人一起。
把所有顧慮都抛之腦後。
中年女人見凱特萊爾還是如平日那般謙恭,滿意地點點頭,轉身離開了。
房間重新歸于死寂。
凱特萊爾低頭瞥了眼自己的鞋尖。
線頭還在,縫得不夠緊,但暫時還能撐着。
她在心中默念起了禱詞。
主耶稣基督,求你憐憫我這不潔之人。
願你的名得榮耀,使膽怯的心得着平安。
你曾行走在加利利曠野,也曾忍受辱罵與鞭打。
在惡者坐席之地,在強暴者張網之時,求你看顧你的仆人。
照你的慈悲,不照我的膽怯而行。
照你的公義,不照他們的權勢而斷。
主啊,若我倒下,就接納我像接納那悔罪的盜賊。
若我仍能前行,就引我行在正直的路上。
阿們。
凱特萊爾的父親曾是牧師。
她從小就聽慣了這些,在聖像下的熏香旁,在春雪未化的鄉村堂屋裏。
但他不在了。
不是“離開”,而是死了。
凱特萊爾再次糾正自己心中的措辭——死了。
死了。
這個詞更硬,更冷,更有力量。
她需要那種力量,才能在槍響後繼續堅持下去。
凱特萊爾恢複了平靜。
她手上的動作不停,一件一件地做着最後的整理。
擦去杯子邊沿的指痕。
旋緊蓋子。
使金屬扣與把手對齊。
這些細節不會決定什麽,但讓她感到真實、可控。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皮靴聲。
門簾再次被粗暴地掀開。
一名穿着淺灰制服的軍士急沖沖地闖了進來,肩章下壓着折疊紙單。
男人中等身材,四十歲上下,面色泛紅,毫不客氣地問道:
“樓上那人病了,吐得一塌糊塗,誰能上去頂崗?”
空氣頓時安靜半秒,沒人敢應聲。
凱特萊爾甚至還未來得及思考,對方的視線就落在了她身上。
“你,跟我來。”
他跨前兩步,擡手去拽她的胳膊。
凱特萊爾的心跳險些驟停。
不是因爲疼,而是因爲這個變故。
它來得太快,也太不對勁。
是暴露了嗎?
她沒有出過任何差錯。
可如果有别的環節出問題呢?
如果是聯絡被截?是信号裝置被發現?是上面的人提前啓動?
或者,這根本是個圈套?
凱特萊爾的腦海中在頃刻間閃過數十種可能,
每個都足夠讓她的喉嚨發緊。
可面上,她隻是點點頭,沒有任何多餘表情:
“請允許我帶上糖盅和咖啡壺。
樓上的配份與這邊不同。”
那軍士皺起眉,上下打量她幾秒。
凱特萊爾依舊保持那副謹慎謙卑的樣子,低着頭,姿态柔順。
對方最終沒再多說,松了手,朝外一擡下巴:
“快點。”
凱特萊爾屈膝行禮,退回櫃子後。
她沒有猶豫,左手探入,很快便在夾層中摸到了那把伯萊塔1934。
原本,這隻是備用。
真正出手的不是她——
但現在,“備用”被推上了樓。
凱特萊爾不再猶豫,把槍藏進腰側,雙手端起托盤。
她不知道自己即将面臨什麽,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做沒做好準備。
但她想,她也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