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墨軒這句帶着明顯疏離的“李長官”,讓廂房裏的空氣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爸爸!”田雨站起身叫道!
田夫人則扯了扯丈夫的袖子,卻被田墨軒不動聲色地擋開了。
李雲龍心裏跟明鏡似的。
他知道,這位嶽父大人是典型的舊式文人,清高、守舊,對禮法門第看得很重。
當年田雨是瞞着家裏,偷偷跑出去參加革命,後來更是私定終身嫁給了自己這個泥腿子出身的軍人,這在田墨軒看來,恐怕不僅是女兒離經叛道,更是對他這個父親權威的極大冒犯。
這份積壓多年的不滿和芥蒂,并不會因爲自己如今身居高位、名震天下就輕易消散,反而可能因爲地位的巨大反差,讓這位老派文人心裏更添了幾分複雜的情緒!
“嶽父大人言重了!”
李雲龍臉上笑容不變,語氣卻更加謙和恭敬,“您叫我‘雲龍’就好,或者直接叫名字也行。在您二老面前,我永遠是小輩。”
他略一停頓,斟酌着措辭。
至于說工作?那應該國服前20,全心全意爲人民服務了吧!
當然這是開玩笑,不過自己如今主持國防工業技術辦公室,是高度絕密的單位,工作性質、具體職務乃至單位名稱都不能對外随意透露!
尤其是在這種非正式的家庭場合,更需嚴守紀律。
“至于工作嘛…”
李雲龍端起茶杯,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最尋常不過的事!
“承蒙組織信任,在北平這邊做些統籌協調的瑣碎事情,主要是爲國家的工業建設跑跑腿、打打雜。”
“還是比不得嶽父您做學問,是實實在在爲國家培養人才、積累文脈的大事。”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解釋了現狀,又點明了性質,更把姿态放得很低,将田墨軒的擡了一把得。
田墨軒聽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愣了一會後,才長歎一聲!
天要下雨,女要嫁人!
而且嫁的還是個名震天下的大人物,雖說是個丘八不符合他的擇婿要求,但畢竟是不一般!
田墨軒輕輕放下茶杯,神色略顯鄭重地開口道:
“其實,我們這次來北平,除了看望你們和小康,還有一件公事。我接到通知,将以社會代表的身份,參加即将召開的新政治協商會議籌備會議。”
這個消息讓田雨又驚又喜:“爸!您要參加政協會議?太好了!這可是國家大事!”
田雨的聲音剛落,李雲龍心頭卻是“咯噔”一下,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但旋即恢複了平靜。
他來自後世的記憶,如同一個沉重而清晰的警示。
眼前這位學識淵博卻固執清高的嶽父,其想法在某種程度上是可知的。
天下太平了,可以出來做官了!
但…首長的心思,恐怕對這樣的人深惡痛絕!
今日歡呼孫大聖,隻緣妖霧又重來!
像田墨軒這樣懷有傳統士大夫“牧民”心态、以天下爲己任卻又與底層疾苦和革命實踐有所隔膜的知識分子!
一旦卷入政治旋渦,其秉持的舊式文人的清高與新時代的要求之間,極易産生劇烈的摩擦。
這種摩擦,往往不會帶來建設性的結果,反而可能釀成個人與時代的雙重悲劇。
新世界,不是一句空話!
搬倒的三座大山,就有這麽一座!
“嶽父要參加政協會議,這确實是國家大事,也是難得的榮譽。”
李雲龍放下茶杯,語氣變得格外慎重,“不過,小婿有幾句肺腑之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哦?”田墨軒擡眼看着他,說道:“但說無妨。”
“嶽父學貫中西,心系家國,這是您參政議政的優勢。”
李雲龍緩緩說道,“但如今時代變了,天地換了新顔。如果還有那種‘爲帝王師’、‘牧民一方’的想法,恐怕與這人民當家作主的新世界,有些格格不入。”
田墨軒的眉毛不易察覺地動了一下!
“新的政治,講究的是從群衆中來,到群衆中去,講究的是調查研究,解決實際問題。”
“這需要徹底放下讀書人的身段,甚至可能要改變許多固有的看法和習慣。”
“嶽父,請恕我直言,以您現在的心态和想法,我認爲,您暫時還不适合直接參政。”
這句話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瞬間激起了波瀾。
田墨軒的臉色驟然沉了下來,握着茶杯的手指因爲用力而微微發白。
田雨緊張地看着父親,又看看丈夫,想打圓場卻不知如何開口。
田夫人更是滿臉擔憂。
“不适合?”
田墨軒的聲音帶着壓抑的怒氣,目光銳利地刺向李雲龍!
“李長官這是以官職壓人,否定我參政議政的資格了?還是覺得我這把老骨頭,跟不上你們的新思想?”
“嶽父誤會了。”
“我不是否定您,恰恰是爲了保護您,也是爲了不辜負國家和人民對知識分子的期望。”
“我不希望您因爲一時的不适應或言辭不當,陷入不必要的麻煩,那不僅對您個人是損失,對這個家,對國家,都是損失。”
他看着田墨軒愠怒的眼神,繼續說出自己的打算:“關于您的工作,我已經替您考慮過了。”
“以您的學識和聲望,完全可以在更适合的領域發揮更大的作用。
“河南大學正在複校重建,急需您這樣的文史大家去坐鎮。我已經通過組織渠道打過招呼,如果您願意,可以擔任河南大學特聘教授兼文史研究專員,專心治學、培養後進。”
“那裏遠離政治中心,環境相對單純,正适合您潛心學問,将畢生所學傳承下去,這同樣是建設新中國不可或缺的重要貢獻,而且更穩妥,更能體現您的價值。”
河南可是李雲龍的大本營,找個文史專員的職務不難!
“河南大學?文史專員?”
田墨軒聽到這裏,先是一愣,随即一股被輕視的怒火直沖頭頂。
他“霍”地站起身,因爲激動,長衫的下擺都微微顫抖。
“李雲龍!你……你好大的官威!”
田墨軒的聲音因爲憤怒而拔高,手指顫抖地指着李雲龍!
“我田墨軒一生治學,憂國憂民,如今新國家邀我共商國是,這是對我學識和人格的認可!”
“你倒好,不僅橫加阻攔,還要把我打發到什麽河南去當個什麽‘專員’?你這是把我當什麽了?需要供起來的擺設,還是需要看管起來的不安定分子?!”
“爸!您别生氣,雲龍他不是那個意思!”田雨連忙站起來想勸解。
“嶽父,請您冷靜聽我解釋……”李雲龍也站起身,試圖安撫。
“不必解釋了!”田墨軒一甩袖子,氣得胸膛起伏,“走!找地方休息”!
田夫人急得直拉他,卻被他用力掙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