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琛對臨景池的“處理”,高效,簡潔,不帶絲毫多餘情緒,如同處理一份分類歸檔後便無需再看的文件。吩咐下去,阿海執行,人看管起來,地點絕對安全,通訊徹底切斷,其餘……便無需再多費心。
聽阿海例行彙報時,慕琛正簽署一份合同,筆尖未停,隻淡淡問了句:“他怎麽樣?”
“很安靜。” 阿海回答,聲音平闆,“不吵不鬧,按時吃飯,配合檢查。每天會在牆上用指甲劃一道痕,記錄時間。”
記錄時間?慕琛筆下微頓,旋即又流暢地簽下自己的名字。随他吧。一個被剝奪了自由和未來的人,用這種方式确認自己的存在,或是倒數解脫的到來,都不奇怪,也不值得關注。
“除了手機電腦,” 慕琛合上文件夾,指尖在光潔的桌面上輕點兩下,目光投向窗外林立的高樓,語氣是事不關己的平淡,“他如果想要些打發時間的東西,書籍,棋類,或者别的什麽……隻要确保安全,不惹麻煩,可以送一些進去。”
“是,琛少。” 阿海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下。
命令傳達,執行。就像在待辦清單上勾掉一項。慕琛很快便将“臨景池”這個名字連同其代表的麻煩,暫時抛諸腦後。他的世界裏有更多需要權衡博弈、關乎切身利益的大事,一個無關緊要的“舊物”如何安置,實在占用不了他多少心神。
囚室裏,時間依舊以牆上那道新增的、淺淺的指甲劃痕爲單位,緩慢爬行。臨景池數着那些痕迹,像在丈量自己被慕琛“标記”和“存放”的時長。每一道痕,都像一根無形的線,将他與那個賦予他此刻處境的男人,微弱地連接着。
這天,厚重的門被打開,阿海走了進來,手裏拎着一個結實的紙袋。臨景池原本靠着牆,目光空洞地望着對面,聽到聲響,也隻是微微擡了擡眼皮,沒有任何多餘的反應。
阿海将紙袋放在他腳邊不遠處的地上,聲音沒什麽起伏:“琛少吩咐,給你送些打發時間的東西。”
臨景池的睫毛幾不可查地顫動了一下。他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那隻樸素的紙袋上,像是沒聽懂,又像是在确認。
阿海沒再多說,放下東西,例行檢查了一下房間,便轉身離開。落鎖聲清晰。
囚室裏重歸寂靜。過了好一會兒,臨景池才像是終于反應過來,他慢慢挪過去,伸出手,指尖碰到粗糙的紙袋表面。停頓片刻,他打開袋子。
裏面是幾本書。嶄新的,類型很雜,有晦澀的哲學随筆,有流行的小說,甚至還有一本植物圖鑒。除了書,還有一副未拆封的象棋,一盒拼圖,以及一沓素描紙和幾支鉛筆。
東西都很普通,甚至有些随意,像是助理随手在書店和文具店采購的。但每一樣,都幹幹淨淨,嶄新發亮,與這間冰冷囚室格格不入。
臨景池的目光從那些物品上一一掃過,最後停留在那本厚重的哲學書上。他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拂過光滑的封面,仿佛觸碰的是什麽易碎的珍寶。然後,他拿起那本書,抱在懷裏,緊緊貼着胸口。
冰冷的封面抵着單薄的衣料,傳遞來一絲不屬于這個房間的、屬于“外面”世界的、嶄新的氣息。他低下頭,将臉埋進書頁間,深深吸了一口氣——是油墨和紙張的味道,幹淨,清爽,沒有一絲他熟悉的、屬于過去或現在的污濁。
久違的,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真實的漣漪,在他死水般的心湖裏漾開。那感覺太陌生,讓他怔忪了許久。然後,一點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緩緩爬上他蒼白幹裂的嘴角。
那不是慣常的、帶着讨好或算計的假笑,也不是絕望崩潰時的慘笑。那笑容很淺,很輕,甚至帶着點茫然,卻奇異地驅散了一些他眼底常年籠罩的陰郁和麻木。像一株長期生長在暗處的植物,忽然感受到了一縷極其微弱的、并非直射的陽光,不知所措,卻又本能地舒展了一下蜷縮的葉片。
他抱着書,靠在牆角,目光落在那些“打發時間”的小玩意上,又看向牆壁上自己劃出的、記錄被慕琛“保管”時日的痕迹。
一個荒唐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如同藤蔓,悄然纏繞上他混亂的心緒——
如果……慕琛能像這樣,囚禁他一輩子,該多好。
不是懲罰,不是厭棄後的遺忘。而是像現在這樣,将他歸置在一個絕對安全、絕對掌控的角落,定期(哪怕隻是通過手下)送來一些無關緊要的、用以維持他基本“運轉”的物品。證明慕琛還記得有他這麽個“東西”存在,記得需要“處理”和“安置”。
一輩子待在這樣一間有慕琛烙印的囚室裏,見不到他,碰不到他,甚至可能再也聽不到他的聲音。但至少,他知道自己還在慕琛的“管轄”範圍内,還在那雙冷漠眼睛的餘光掃視之下。他的生死去留,依舊由慕琛一念決定。
這比起被徹底丢棄、自生自滅,比起回到那個沒有慕琛、隻有無盡污穢和掙紮的黑暗裏,簡直好得太多,太多了。
他甚至開始覺得,這四面慘白的牆壁,頭頂冰冷的燈光,門上沉重的鎖,都帶着一種奇異的、屬于慕琛的“溫暖”。因爲這是慕琛賦予他的“位置”,是他的“歸屬”。
死在這裏,也好。
死在一個有慕琛烙印的地方。
總好過,死在外面那個,慕琛看不見、也想不起來的,無邊無際的、冰冷的虛空裏。
臨景池低下頭,翻開懷裏那本嶄新的哲學書。油墨的香氣淡淡飄散。他看不懂那些深奧的詞句,但他的指尖,無比珍重地,一頁一頁,緩緩撫過。
仿佛撫過的,不是書頁。
是慕琛施舍給他的,一點點可憐的、卻足以照亮他整個黑暗世界的,微光。
和一份,他甘之如饴的,永恒的囚禁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