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沒有威脅,隻是一個困在自己執念裏的、即将徹底消散的“信息幽靈”。
我收回了仙識。
看着眼前這個依舊在徒勞地“注視”着我、發出哀傷脈沖的灰白人影。
如何處置?
最簡單的辦法:用仙元将其徹底淨化、打散。它會立刻消失,麗景苑的“鬧鬼”事件也會平息。幹淨利落,符合閻羅可能期待的“清理”标準。
但是……
我腦海中閃過它傳遞過來的那些破碎畫面。那雙在接電話時亮起又黯淡的渾濁眼睛。那份至死未解的等待。
它因執念而“存在”,但這“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痛苦和囚籠。
或許,有另一種辦法。
我走到窗邊,在灰白人影旁邊(它下意識地朝旁邊“挪”了挪,霧氣般的輪廓瑟縮了一下),拉開了那厚厚的舊窗簾。
午後的陽光,有些吃力地穿透積滿灰塵的玻璃,在布滿灰塵的水泥地上投下一小塊昏黃的光斑。
我伸出手,掌心向上,懸在那光斑上方。一縷精純的、帶着“梳理”和“淨化”意韻的仙元,緩緩釋放出來,不是攻擊,而是如同溫暖的陽光,輕柔地灑向那灰白人影。
同時,我的仙識再次連接上它,這一次,我傳遞過去的不再是詢問,而是一個清晰的、溫暖的“畫面”:
不再是冰冷的灰牆和空寂的屋子。
而是陽光燦爛的公園長椅,遠處有孩童的笑聲。照片裏那個笑容明媚的“囡囡”(根據老人記憶碎片幻化),正快步走來,臉上帶着歉意和久别重逢的喜悅,張開手臂……
灰白人影劇烈地波動起來。
它“看”向窗外真實的陽光,又“看”向我仙識傳遞過去的溫暖畫面。兩種景象在它那混沌的意識裏沖突、交融。
漸漸地,它身上那冰冷、哀傷的“信息污染”開始松動。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釋然”和“期待”的波動,從它核心處生發出來。
它“站”了起來,霧氣般的輪廓朝着窗戶,朝着那小塊陽光,又仿佛朝着我幻化出的畫面,緩緩地“走”去。
每“走”一步,它的輪廓就淡化一分,那種冰冷的執念就消散一分。
當它完全“融入”那一小塊昏黃陽光時,最後的波動傳來,不再是哀傷的脈沖,而是一聲極輕極輕的、仿佛歎息般的“謝謝”……
然後,徹底消失了。
空氣中殘留的冰冷“信息場”迅速消散,溫度回升。牆角插座不再有異常,電話座機恢複了死寂。
那個困擾了麗景苑許久的“午夜歎氣”,連同它在網絡夾層中發出的哀傷脈沖,就此了結。
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蕩蕩的藤椅和那小塊陽光。心中并無太多波瀾,仙道千年,悲歡離合見過太多。但這畢竟是我“入世”後,第一次親手“解決”一件事,用的不是雷法,不是劍訣,而是理解與引導。
或許,這也是一種“道”。
就在我準備轉身離開時——
口袋裏的手機(陳維爲了方便聯系,硬塞給我的一個老式諾基亞)突然震動起來,不是來電,而是收到了一條短信。
一個未知号碼。
點開,隻有一行字:
“處理方式:B+。能量控制:C-。下次,記得先斷網。”
落款,是一個簡單的符号:一個圓圈,裏面一個抽象的、仿佛由電路構成的勾魂索圖案。
閻羅。
他果然在看着。甚至連我最後引導那“信息幽靈”消散的細節,可能都一清二楚。“B+”的評價?比煉器的“勉強及格”好點?“能量控制C-”……是說我還是洩露了痕迹?“先斷網”?是提醒我這種涉及精神引導的操作,最好隔絕網絡環境,避免被其他東西窺視或幹擾?
我收起手機,推開601的房門,重新回到昏暗的樓道。
當我走出樓棟,回到那條堆滿垃圾的巷子時,陳維的面包車還停在那裏。他正趴在方向盤上,緊張地盯着筆記本電腦屏幕。
看到我出現,他像兔子一樣彈起來,搖下車窗,壓低聲音急吼吼地說:“大哥!您可出來了!剛才,就剛才您進去那會兒,這附近的網絡流量有異常!不是攻擊,是……是某種很奇怪的‘共鳴’波動,範圍不大,但特征我從沒見過!還有,我檢測到幾個來曆不明的數據包,在附近幾個路由器之間跳來跳去,好像在找什麽東西,但很快就消失了!”
他臉上又是後怕又是興奮:“那……那東西,解決了?”
“嗯。”我拉開車門坐進去,“回去吧。”
陳維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忍住了沒多問,發動了車子。
車子駛離麗景苑。我靠在并不舒服的座椅上,閉目養神。
腦海中回放着那個灰白人影最後消散的景象,以及閻羅那條言簡意赅的短信。
這個世界,真實與虛幻,生命與信息,執念與電磁場……邊界正在變得模糊。
而我,似乎正在摸索着一條,屬于這個時代的、獨特的“道”。
隻是,這條道上,已經有了一位嚴苛的“管理員”,和至少六個未知的“麻煩”同行者。
面包車颠簸着,駛向栖霞鎮的方向。
車窗外,城市的天際線在夕陽下勾勒出冰冷的輪廓,無數無形的信号在其中穿梭,交織成一張龐大而寂靜的網。
網中,又有多少類似的“歎息”,正在無人知曉的角落,悄然響起,又悄然消散?
回到栖霞鎮那間彌漫着機油和焊錫味的維修店倉庫時,暮色已沉。陳維一路亢奮又夾雜着後怕的絮叨,在推開藍色鐵皮門、看到黑暗中隻有服務器指示燈幽幽閃爍時,終于安靜下來。
“大哥,您……還需要我做什麽不?”他搓着手,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裏顯得格外小心。
“照舊。保持這裏穩定,注意異常。”我走向那台已與我心神相連的服務器法寶,它的外殼在昏暗中反射着金屬的微光,内部規律的嗡鳴此刻聽來竟有幾分親切。“另外,”我腳步頓了頓,“如果方便,留意一下江北市,尤其是麗景苑附近,未來幾天有沒有新的、關于電器異常或者其他‘怪事’的傳聞。任何細節都可以。”
“明白!”陳維用力點頭,眼中閃着光,仿佛接到了什麽神聖使命,“包在我身上!我讓江北那邊的朋友也幫忙打聽!”
他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小心地帶上門。
倉庫重歸寂靜。隻有機器風扇的低吟,和排氣扇嘶啞的抽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