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自己炒的花生,說是讓你香香嘴。天冷她就不自己過來了。”
林阿奶樂呵呵地從廚房裏邁出來,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看見籃子,臉上的褶子都笑深了:“難爲她,什麽都惦記着我。這炒花生就是香。”
她接過籃子,轉頭對林父道:“明兒個要是沒啥要緊事,你套上牛車,送我去她那兒坐坐。”
“哎,好。你老慢點吃。”林父應下。
堂屋裏,林青晚已經招呼着二栓一家子坐下。
二栓媳婦顯得有些爲難的樣子,她先将懷裏抱着的一個粗陶壇子小心翼翼地放到桌上,壇口封得嚴嚴實實。
“晚姑娘,這是鹹菜。我昨日又做了些,好了再給你送來。”她說話間,眼睛時不時地瞥向林青晚,好像有什麽話想說又不敢說一樣。
“我們姐弟六人商量好了。”她吸了口氣還是努力說出來,“我那兩個弟弟,還有弟媳婦,都打算跟我爹簽斷親書,離開靠山村。我大弟先前在縣城做過工,他們兩口子想去縣城試試看。至于我小弟他們,”
她停下,看向林青晚,眼神懇切:“至于我小弟他們,”
話沒說完,跟在她身後的李小弟已“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朝林青晚結結實實行了個禮。
林青晚一陣無語,心裏直歎:【怎麽又來?】
飄在她身側的阿壽幾不可察地蹙了眉,不耐說道:【這還要賴上我們?】
“仙姑,”李小弟伏低身子,“您對我夫妻有救命大恩,我們不知怎麽報答。我倆商量好了,自願入奴籍到您家爲仆,不要身價銀錢,隻求一個安身立命的地方,真心實意伺候您全家。我先來,我媳婦在她姐姐家将養些時日,等大好了再來。”
他擡起頭,話語之中帶着孤注一擲的執拗:“我們也是有些私心的。我爹和我奶絕不會放過我們。二哥去縣城方家做工,那是大戶,他們尋不着。我就想留在大姐身邊,隻有靠着林家,他們才不敢上門生事。您放心,我們一定斷幹淨了再來,絕不連累林家。”
林青晚低頭不語,沒立刻應聲。其實她心裏已有了答案。
地上跪着的年輕人,年歲比她前世還小些。這番直白到近乎魯莽的坦白,将算計和懇求都攤開來,反而讓人生不出厭惡,隻餘下幾分歎息與可憐。
屋裏靜了片刻。
林青晚才開口:“你先起來。這事,我得與家裏長輩和哥哥們商量。明日一早你來聽信,可好?”
李小弟眼中亮起光,重重磕了個頭:“謝仙姑!我明兒一早就來!”
送走二栓一家,林家人很快聚到了堂屋。
一家人靜靜聽完林青晚将前因後果說完,堂屋裏誰也沒有出聲。
“晚丫頭,”林二叔先開了口,看向她,“你心裏是個什麽章程?”
林青晚笑了笑,如今家裏事無巨細,似乎都習慣先聽她一嘴。
她也不推辭,緩聲道:“二叔,阿奶,阿爹阿娘,二嬸,還有哥哥們,我是這麽想的。那李家小弟,話說的直白,難處也是實實在在。”
“咱家地越來越多,光靠阿爹和二叔,往後怕是忙不過來。本來平日裏也要雇長工的,我看那漢子是個實誠人,肯下力氣幹活。他媳婦聽說是個勤快的,能幫着打理家裏或照看菜地。”
她話鋒微轉,邊說邊考慮:
“隻是咱家有些情況特殊,尋常雇工放在家裏也不合适。若真要留,隻能先入奴籍,簽下死契,契書上得寫明嚴守本分的規矩。往後十年,他們若安安分分幹活,咱們家也不會薄待他們,十年爲期,到時放了契書,替他們銷了奴籍,轉成良民。這是我的想法,你們且先聽聽,看行不行?”
林二叔聽完,沒立刻答話,轉頭看向自己大哥林大山。
林大山也沒直接拿主意,先問林阿奶:“阿娘,您看呢?”
林阿奶歎了口氣:“家裏事,你們兄弟倆拿主意就好。晚丫頭想得周全。那孩子也是真沒活路了。能拉一把,就拉一把吧。”
林父這才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林青晚身上:
“成,就照晚丫頭說的辦。咱家的這些個事,一點也不好往外傳,免得平添許多麻煩。具體怎麽做到能保密。晚丫頭,你和阿壽看看辦,穩妥就行。李家小弟的這事,你就和你哥哥們商量着來。讓你大哥做主幫忙拿主意。”
“好!”兄妹幾個同聲答應。
第二天,天還沒亮,林父打開門就看到,靠在門框上的李小弟。這個樣子,應該來了很久了。
李小弟一看出來的是林父,有些緊張,仰着頭叫道:“大叔,我......我是來聽信的。”
說完還低下了頭,不敢看林父。
“他們都還沒起呢。外面冷,你趕緊起來,到堂屋來等等他們吧。我去叫冬青他們兄妹。”林父伸手想拉他一把。
李小弟有些應激地猛得站起來,卻又因爲起猛了,身子晃了晃才站穩。
第二天,天還黑黢黢的,林父拉開大門,首先撞入眼簾卻是門坎上坐着的李小弟。
李小弟背靠着門框,縮在那裏,聽見動靜猛地一哆嗦,擡起臉時,眼睫上都挂了層白霜,顯然已不知等了多久。
見出來的是林父,他慌忙想站直,手腳卻有些凍僵了似的笨拙,聲音都磕巴了:“大、大叔。我,我來聽信的。”
說完,腦袋就埋了下去,不敢再看林父。
林父瞧他這樣,心裏歎了一聲,伸手去扶他:“起來吧,家裏人都還沒起。外頭冷,進堂屋坐着等。”
李小弟卻像是被這動作驚着了,猛地一掙,自個兒站了起來,起得太急,眼前黑了一瞬,身子晃了晃才站穩。
嘴裏還結結巴巴地說:“沒、沒事,不冷,我就在這兒等也行。”
林父無奈地笑了笑:“哪能不冷?你這孩子,難不成想讓你大叔我也陪你在外頭凍着?”
“不,不是!”李小弟連忙擺手,這才跟着林父挪進了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