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将軍站起身,推開窗。他看見夫人從辰兒房裏出來。眼眶還紅着。她走到他書房門口,隔着那道門檻,與他對視。
“一宿沒睡?”她問。
“你不也是。”
壽夫人沒說話,走進來,在他身邊站定。兩人并肩看着窗外。
“昌平。”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我想了一夜。”壽夫人說,“辰兒是我們的兒子。這一點,誰也改不了。”
“就算他以後多了旁人的記憶,多了旁人的身份,他也是我的兒子。”
壽将軍轉過頭,看着妻子。
她鬓邊已有了白發,眼角也有了細紋。他伸手緊緊握住她的手。
“好。”他說,“聽你的。”
等壽紫霖來到正堂時。壽将軍和夫人已經坐在那裏。
“父親,母親。”壽紫霖站定,“你們叫我?”
壽将軍沉默片刻。
“你去告訴你小妹。”他說,“就說我們知道了。到時候該怎麽安排,便怎麽安排。祭天那日的安全,本就是我負責陛下的安全護衛,我會提前做好安排。”
壽夫人沒說話,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壽紫霖應了一聲,轉身欲走。
“霖兒。”壽夫人忽然叫住他。
壽紫霖回頭。
壽夫人張了張嘴,半晌,隻說出兩個字:
“算了,沒事了。”
壽紫霖看着她,忽然折返回來,在她面前蹲下。“母親,”他仰着頭,聲音很輕,“兄長會沒事的。”
壽夫人沒說話,隻是擡手,輕輕拍了拍他的發頂。
院子裏太陽頭已經完全升起來了。
傳來壽紫辰的笑聲,他又在追那隻不知從哪兒溜進來的野貓。
“辰兒!”壽将軍大步走出去,“那貓有爪子,撓人疼,别追了。”
“爹爹,貓!”
“讓貓等辰兒會兒,走,爹帶你去騎馬去。”
壽紫辰被父親牽走,走兩步還回頭張望那隻蹲在石桌上的花貓,一臉不舍。
壽夫人站在門口,看着那一高一矮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這傻孩子。”她輕聲說。
壽紫霖出現在林家院子裏的時候。林青晚正坐在廊下吃劉嬸新蒸的桃花糕,紅茶茶趴在她膝蓋上嘴上也叼着一塊,阿壽飄在旁邊與她們倆有一句沒一句的鬥嘴。
壽紫霖在院門口站了片刻,看着這一人一鬼一狐煙火氣十足的畫面,忽然覺得心裏那根繃了一夜的弦松了些。
他走進去,在林青晚面前站定。
“小妹。”他說,“父親母親讓我轉告你,就按行一方丈說的辦。他們相信你,也相信阿壽。”
阿壽飄在半空,難得沒有出聲。
林青晚放下桂花糕,仰頭看着壽紫霖。“小哥,你兄長和阿壽都不會有事的。”
阿壽垂眼看着她,忽然想伸手揉一揉她頭頂被風吹亂的碎發。但他沒有。他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半個月後,林家先迎來了春闱。
之前有了兩送考,林家兄妹有了些經驗,積極準備着。
不過壽府和張府的長輩怕兄妹幾人年輕不經事,都提前送來的考場需要的東西,也關照了需要注意事項。張待郞不放心還讓林景天和王景年過府,他面對面地再三叮囑。
考試的前一天晚上,林家除了考生林景天和王景年,其他們都偷偷地忙碌着,什麽都是輕拿輕放。
王景年緊張地靠着阿紫,又開始掉眼淚。阿壽飄在梁上,看得津津有味。
【晚晚,】他幸災樂禍地說,【王景年大少爺緊張成這樣,你說他要是落榜了,會不會去跳護城河?】
【你這嘴能不能盼點好?】林青晚橫他一眼。
【我沒盼他落榜,】阿壽挑眉,【我就是好奇他這個哭包會麽辦,阿紫又會怎麽安慰他。】
林青晚想了想,誠懇道:【阿紫怎麽樣安慰他,我不知道。但是我們大概就會從護城河裏把他撈起來。然後晾幹!】
【你們家對落榜考生的态度真溫柔。】
【我們家人對自家人,一貫溫柔。】
阿壽不說話了。他垂眼看着林青晚,看她慢條斯理地剝橘子,把白絡一根根撕幹淨,掰下一瓣塞進紅茶茶嘴裏。小狐狸嚼得眯起眼,尾巴尖輕輕晃。
第二日,三月初九,春闱開考。
天還沒亮,林家小院就亮起了燈。劉嬸在竈台前忙得腳不沾地。阿紫帶着杏兒幾個丫鬟鬼飄進飄出,把要帶得東西再最後一樣樣清點一次。
林景天起得最早。他穿戴齊整,站在廊下,看着天邊一點一點亮起來。
王景年從隔壁房間出來,臉色微微發白。
“緊張?”林景天問。
“有點。”王景年老實承認,“但比從前好。”
從前在家赴考,沒人送他。父親忙着生意,母親忙着應酬,兄長們各有各的事。他自己收拾好考籃,自己走到考場門口,自己對自己說“沒關系,考不上就算了”。
現在有人替他檢查筆墨,有人給他做好一切準備。
“走了。”林冬青一揚手,“劉叔套車,送兩位秀才公赴考場!”
天剛蒙蒙亮,長街上卻已經熱鬧起來,到處是往考場方向去的車馬行人。有富家公子被簇擁着,身後跟着三四個提食盒捧手爐的小厮。也有寒門學子獨自背着考籃的。
林家這輛青篷馬車混在其中,并不起眼。
車廂裏,大家都很安靜,沒一人說話。
阿壽飄在車外,跟路過的一隻遊魂打了個招呼。
那遊魂是個老頭,瞧着也是去考場方向,阿壽問他去那兒幹啥,老頭咧嘴一笑:“看我孫子考試,他第一回下場,緊張得很。”
阿壽點點頭,飄回窗邊。“有個鬼爺爺。看他孫子趕考。”
車裏的人“噗呲”一聲都笑了起來。林青晚指着阿壽樂:“你這閑事也管得太遠了!”
車時氣氛輕松許多,不一會兒就到了考場外。
貢院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學政衙門的差役依次查驗考引,搜檢考籃。
林家兄妹在對面茶棚找了個位置,目送林景天和王景年走向人群。林景天回頭沖他們揮了揮手,便和王景年一前一後進了考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