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擺飯,去把地窖那壇三十年陳釀開了。”
壽将軍看了兒子一眼,又看了阿壽牽着的林青晚一眼,什麽都沒說,背着手往廳裏走。
壽府的晚宴設在花廳。沒有外客,壽家三口并林家兄妹,滿滿當當坐了一大桌。
壽夫人親自給林青晚布菜,她的碗裏堆成一座小山。
紅茶茶蹲在她旁邊的錦凳上,面前也擺了個小碟子,裏頭是個大雞腿。它小口小口地啃着。
阿壽坐在林青晚身邊,正埋頭吃着碗裏的:“母親,我吃不了這麽多。”
“多吃點!”壽夫人又夾了一筷子。
壽将軍坐在上首,慢慢喝着那壇三十年陳釀。
他不多話,隻是笑着看着大家,大多數時間都在長子與林家姑娘身上。
宴散時,天已全黑。
壽夫人拉着阿壽的手,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話。阿壽一一應着。
壽夫人說了半晌,終于停下來。她看着長子的臉,期望着說道:“辰兒,你住在家裏吧!”
阿壽回頭看了看林青晚:“母親,這些年我習慣了在晚晚附近呆着,這樣我感覺很心安。”
壽夫人沒說話,隻是拉起林青晚的手和阿壽的手疊在一起,輕輕拍了拍。然後開口:“好,你院子旁邊的院子我也收拾好了,晚兒和哥哥們也可以有時間到府裏住幾天。”
壽将軍負手立在身旁,看着那對并肩而立的年輕人。“晚兒。”
林青晚擡頭。
壽将軍沉默片刻。
“辰兒,”他說,“往後就請你多擔待了。”
阿壽:“父親!”
壽将軍沒理他,隻是看着林青晚。
林青晚:“好。”
壽将軍點點頭,拉起夫人的手:“夫人,我們送送辰兒他們。”
壽紫霖跟在後頭:“我也送送兄長和哥哥們。”
林家哥哥們還是騎着馬走在馬車前面。馬車裏林青晚抱着紅茶茶,靠坐在最裏側,阿壽坐在她身側,悄聲說:“晚晚。”
“嗯。”
“方才父親母親的話,你可聽明白?”
林青晚偏頭看他。
阿壽難得有些不太自在:“也是我想說的。”
“明白!”林青晚說。
阿壽愣了一下。
她沒看他,低頭摸着紅茶茶的耳朵。
車廂裏安靜了片刻。
阿壽忽然伸出手,輕輕覆在她擱在膝頭的手背上。輕聲呢喃:“晚晚。”
紅茶茶跳到他們倆中間,仰頭看看阿壽,又看看林青晚。小狐狸什麽也沒說,隻是把自己團得更圓。
林青晚睜開眼時,天還沒亮透。
她盯着帳頂發了會兒呆,慢慢坐起來。紅茶茶還蜷在她腳邊,四條尾巴團成一個蓬松的毛球,正打着小呼噜。
屋裏沒有阿壽。林青晚逐漸清醒,想起從昨天開始,阿壽不會再穿牆而入,也不再會睡在他的楠木小屋,他昨天和大哥一屋。
她披了件外衫推開門。院子裏,阿壽正和幾個哥哥一起練拳。
聽見動靜,他回頭:“醒了?”
林青晚靠着門框看他。
阿壽穿着身家常的灰布袍子,袖子挽到手肘,那雙手不再是從前那雙半透明的手。
“看什麽?”阿壽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頭打量自己,“我臉上有東西?”
“沒。”林青晚收回目光,“就是不太習慣。”
“不習慣什麽?”
林青晚沒出回答。
他走過來,在她身邊時停下:“往後日子長着呢,慢慢習慣。”說完竟然往廚房去了。
竈房很快冒起炊煙。劉嬸的聲音從裏頭傳出來:“哎喲阿壽少爺,您放着我來!”
“沒事,我幫您燒火。”
“這可使不得!哪有少爺幹這個的!”
“我從前老飄着看您做飯,早想給晚晚做次吃的。”
紅茶茶不知什麽時候醒了,從屋裏哒哒哒跑出來,蹭到她腳邊仰起腦袋:“晚晚,阿壽哥哥真的變成人了诶。”
“嗯。”
“那他以後還能飄嗎?”
“大概不能了。”
“那他還能穿牆嗎?”
“大概也不能了。”
紅茶茶歪着腦袋想了想,忽然說:“那阿壽哥哥以後是不是也要走門了?”
林青晚低頭看它。
小狐狸一臉認真:“茶茶覺得,阿壽哥哥走門的樣子好不習慣哦。”
林青晚彎腰把它撈起來,揉了揉耳朵:“那就多看幾天,看習慣就好了。”
早飯桌上,阿壽坐在林青晚旁邊,面前擺着好多好吃的。
林川柏湊過來:“阿壽,和之前‘吃’的有不一樣嗎?”
“有。”阿壽咽下一口,“比從前‘吸’的香。”
林君遷在旁邊插嘴:“阿壽,你以後是不是不用‘吸’了?”
“嗯。”阿壽又咬了口包子,“能吃了。”
“那敢情好!”林川柏一拍大腿,“以後喝酒也有人陪了!”
林冬青咳了一聲:“老三,一大早說什麽酒。”
林川柏嘿嘿笑着縮了縮脖子。
林青晚沒說話,低頭喝粥。
飯後,林青晚把碗一推,靠在椅背上。
“三日後就是祭天。”她說。
桌上安靜下來。
“有些事,得趕在這之前辦了。”
她看向壽紫霖:“小哥,阿紫的仇人,那個殺她爹,燒她家的畜生,有消息嗎?”
壽紫霖放下筷子:“查到了。”
“在哪兒?”
“京城。”壽紫霖低聲說着,“那人如今是戶部一個六品主事,改名換姓,娶妻生子,日子過得挺滋潤。”
王景年手裏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阿紫靜靜站在他身側。她沒有哭,也沒有發抖,隻是看着壽紫霖:“少将軍,那人現在叫什麽?”
“周安。”壽紫霖說,
阿紫點了點頭,轉身對着林青晚跪下。
“姑娘。”她伏在地上,“阿紫求姑娘成全。”
林青晚沒扶她,隻是問:“你想怎麽報?”
阿紫擡起頭:“阿紫想親自問他一句,爲何要殺我爹。”
林青晚看着她。
“就一句?”
“就一句。”阿紫說,“問完了,阿紫拿着所有證據,送他去見官差。他不配髒了我的手。”
林青晚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好。”
她轉向阿壽:“你和小哥一起去,把他‘請’出來。别驚動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