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蒙蒙亮,楚縱歌便駕着馬車,踏着一路幾近消融的冰雪,來到宰相府。
薛龍湖碰巧接連幾天出門辦公,家中人丁大半都被帶走了,他踢開門時裏面一片寂靜,隻有婆子清掃庭院殘雪的聲音。
“王爺,你怎麽來了?”出門倒水的墜兒正好看見他的身影,不由吓了一跳。
楚縱歌急切地拉過她的手臂,“你家小姐醒來沒?”
墜兒莫名其妙地打量着他凍僵了的面容,疑惑道:“小姐一早就醒過來了,現在在房裏看書呢,王爺這麽早來找小姐,是有什麽要緊事嗎?”
“很重要,”楚縱歌一邊說一邊往樓上趕,“你先别下來,也别讓任何人上樓。”
墜兒鄭重地點點頭,“那我去給小姐做早膳。”
楚縱歌飛快地趕到薛榮華房間,果然看見她一臉清爽地捧着一本書在讀。
薛榮華看到氣喘籲籲的楚縱歌,輕輕笑道:“在樓上就聽到你馬車的聲音,怎麽這麽早就過來了?”
楚縱歌咽了一口氣,一字一頓道:“你知不知道皇上定了位和親公主?”
“這事情後宮裏的人都知曉吧,”薛榮華把爐子點燃,給他暖暖身子,“我昨天還在和福妃說起這件事,她還對那位文敏公主頗爲憐惜。”
“要去和親的不是文敏公主,”楚縱歌眼底結滿冰霜,“皇上換人了。”
“換人?”薛榮華仍是不緊不慢的樣子,“換了誰啊?”
楚縱歌眼神一黯,咬牙道:“鄱陽公主楚靈芸。”
薛榮華的笑容直接僵硬在臉上,這是她難以相信的事情,将鄱陽公主放在心尖上寵愛的皇上怎麽可能會讓楚靈芸作爲送去大齊的和親公主。
楚縱歌露出一抹苦澀的笑意,“我也沒有想到,皇上竟然會做出這樣的決定,恐怕鄱陽公主現在還蒙在鼓裏。”
薛榮華咬唇思忖片刻,問道:“皇上要将鄱陽公主送出去的原因在于?”
“我不知道,皇上說是因爲她愛鬧騰,這肯定不是真實原因。”
薛榮華茫然地瞪着他,“她原本想與鄱陽公主聯盟将楚縱歌推上儲君之位,怎麽忽然之間,這公主就要被送往齊國了。”
“我仔細想了一會,可能有這幾個原因,”楚縱歌認真說道,“一是楚靈芸帶毒入宮成爲幫兇,皇上實在是對她失望至極,二是皇上怕我實力壯大,直接斬去我的臂膀,三是皇上打算讓楚靈芸成爲潛伏在齊國的眼線。”
“第三條不大可能,”薛榮華否決道,“能夠成爲眼線的女子多得是,爲何要送最爲珍愛的女兒過去,第二條也不對,皇上要削弱你的勢力随便找個由頭就是了,何必要拿公主開刀,至于第三條,皇上的意思不是原諒公主了嗎。”
“總之皇上是已經決定下來了,鄱陽公主真的要送到齊國去,我無論如何都勸不住。”
“這皇上到底是什麽意思,”薛榮華心煩意亂地揉揉頭發,“怎麽會做出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情。”
“皇上已經有一陣子沒有去看過鄱陽公主了,”楚縱歌抿了抿唇,“十餘年的父女感情,怎麽就生了嫌隙呢?”
“我也很奇怪,怎麽也想不通皇上會把公主送去齊國,”薛榮華轉了轉眼珠,繼續說道,“你覺得鄱陽公主去齊國,對我們算不算得是一樁妙事?”
楚縱歌搖搖頭,沉聲說道:“這不能算是省卻了一樁麻煩,鄱陽公主在很多意義上,對我們都是有着極大用處的。”
薛榮華略一沉吟,笑道:“那我們随她一塊去齊國吧。”
楚縱歌渾身一僵,難以置信地瞪大了雙眼,“你要去齊國?”
“對,”薛榮華眼底閃過一絲陰鸷,“我遲早都是要回齊國找孟千重和蘇如霜複仇的,與其一直拖延下去不知何時才有機會,索性随鄱陽公主一同過去。”
“如果我們去了齊國,那這邊一切奪嫡之戰都要就此罷手了,”楚縱歌不甘心地望向她,“我們辛辛苦苦準備了這麽久,好不容易打敗了晉王與太子,眼見就要将東宮收入囊中,你竟然此時提出要去齊國。”
“我可沒有說罷手,”薛榮華若有所思道,“你前前後後也試探了許多回,皇上他真有立你做太子的半分意思嗎?”
楚縱歌一愣,咬牙搖了搖頭,這是實話,皇上讓他插手政務,卻從來沒有與他表露過任何心迹。
“你知道爲什麽皇上一直拖着不肯松口嗎?”薛榮華井井有條地分析道,“皇上現在正值壯年,立前太子不過是爲了安撫前皇後,而前太子又走了,他沒有必要急着再立一個,還有你的母妃和儀夫人曾經與皇上說過,她不希望自己的兒子當上太子,”她頓了頓,接着說道,“況且晉王太子陳皇後勢力接二連三地倒台,而你卻撐到了最後,你以爲皇上心中沒有半分疑慮嗎?”
楚縱歌眼神黯淡下來,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
“所以聽我的話,如果鄱陽公主的事情毫無回旋之地的話,那我們就跟随她去齊國,”薛榮華眼神笃定地說道,“在去齊國的這段時間裏,宮中沒有任何皇子可以輔政,就算是後宮嫔妃中生了新的皇子也無濟于事,日子一長,皇上力不從心,再加上幾個大臣吹一吹耳邊風,到你回去的時候,皇上能不重視你嗎。”
楚縱歌彎彎唇角,猶疑道:“你确定我們去齊國是一條正确的道路?”
“我确定,而且你不想借此機會試探一下齊國國情,”薛榮華沖他眨眨眼睛,“要知道齊國近年來國力衰落是有目共睹的事情,尤其是在軍事這一領域,僅有一個羅将軍在效力。”
楚縱歌唇邊浮現淺淺的笑意,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我是很希望你能爲自己複仇。”
薛榮華嫣然一笑,“這個仇我是絕對要報的,但人生的目的并不僅是報仇,我還希望能幫助你得償所願。”
楚縱歌輕輕将她攬在懷中,含笑道:“我最大的願望就是娶你爲妻了。”
“可是我不但想做你的妻子,還想做你的皇後,”薛榮華用食指擦過他的嘴唇,露出一抹柔情萬千的笑意。
瘦香看着李俢瑟将湯藥喝完後,伏在耳邊輕聲說道:“如煙那丫頭已經解決了。”
李俢瑟微微一怔,差點把湯勺掉出手,“這麽快,不是前幾天還病着嗎。”
“這藥是奴婢從外人那裏拿到的,”瘦香眼神發暗,“病一陣子不知不覺就走了。”
李俢瑟定了定神,心裏終究是有些難過,“好歹也是主仆一場,這樣下黑手來殺她,真是過意不去。”
瘦香見她難過的模樣,連忙勸道:“娘娘心情不好可是會連累腹中龍子的,如煙可不是什麽好奴才,她心眼可多着,華妃娘娘當日割去她的舌頭是因爲她背叛主人串通外人,其實這裏面還有一層願意呢。”
“如煙還做了什麽讓華妃無法饒恕的事情?”
“如煙意圖勾引皇上,妄圖爬上龍床,”瘦香擠擠眼睛,“這是長春宮裏的宮女告訴奴婢的,她一到皇上跟前嘴巴就像是抹了蜂蜜一般,前皇後也是許諾過能幫她引見皇上,她才肯監視華妃。”
李俢瑟歎了口氣,惋惜道:“一個聰明伶俐的孩子怎麽就是不懂安分過活呢。”
“後宮不安分的女人多了去了,不管是娘娘還是宮女,她們可都是皇上的女人,十有八九在盯着那張龍床,”瘦香咬牙道,“所以奴婢才勸娘娘一定要解決如煙,不然又是留下一個禍害。”
“算了,”李俢瑟疲倦地閉上眼睛,“宮中人世複雜本宮也是早有體會,今早看那些妃子送禮物時的假情假意就明了,如煙的事情你就私下處理好吧。”
瘦香笑吟吟地行了個禮,“奴婢一定替娘娘辦好。”
“皇上今晚會過來用晚膳嗎?”李俢瑟将一支八寶青鸾步搖斜插入髻,又打開脂粉盒子,準備掩去臉上的疲憊之色。
“聽公公的意思是,皇上今晚不過來了,”瘦香垂下雙眸,“宮裏新進了位趙婕妤。”
李俢瑟略停頓了一下,想來這也是見怪不怪的事情了,前皇後一走,皇上就馬不停歇地納了兩位新妃,“趙婕妤是哪個宮裏的人?”
“徐妃娘娘宮裏的,”瘦香又笑道,“徐妃和趙婕妤都是沒有封号的妃子,不及娘娘尊貴。”
“要是伺候得好又懷上龍胎,這封号不就來了,”李俢瑟唇邊浮現些許淡薄的笑意,“聽說那位趙婕妤生來嬌俏,還會彈琵琶,應該很讨皇上高興。”
“年輕女子一時的作樂而已,”瘦香幫她取下步搖,散開盤成螺髻的青絲,“趙婕妤出身一般,權當消遣。”
李俢瑟漫不經心地脫去外衣,“随便吧,本宮以前是看着華妃得寵,現在又看着趙婕妤承歡,隻不過是冷清一些,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娘娘要去見見趙婕妤嗎?”
李俢瑟撲哧一笑,“本宮要見她做什麽,難不成肚子裏懷着孩子還要與她争寵一番不可,她和皇上如何與我無關,本宮隻要照顧好自己的孩子便行了。”
“娘娘這樣想最好了,”瘦香笑着摸了摸她的肚皮,“孩子啊你可要快點長大,等以後奴婢就帶你去宮裏打秋千玩。”
李俢瑟目光溫柔地看着微凸的肚皮,“這才不到兩個月呢,要等你帶他去打千秋還不知要等到什麽時候。”
“現在外面冰雪消融,萬物複蘇,很快就要到春天了,日子過得比流水還快呢,”瘦香拿起梳子爲她打理頭發,“春天一到,娘娘就不用悶在屋子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