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重的血腥氣如同有了實質的重量,沉甸甸地壓在沈璃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滾燙的鐵砂。刺鼻的腥甜混雜着某種内髒破裂後特有的、令人作嘔的甜膩,瘋狂地鑽進她的鼻腔,霸道地灌滿整個肺腑,讓她眼前陣陣發黑。
她跪在鎮北将軍府前廳冰涼如鐵的青磚地上,昂貴的大理石紋路被肆意橫流的暗紅浸染得模糊不清。那粘稠的、尚帶着溫熱的液體,正緩慢地、執着地,沿着磚縫向她膝下的粗布囚服蔓延過來,像一條條尋找獵物的毒蛇,帶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觸感。
就在剛才,就在這裏。
父親沈巍,大梁朝的鎮北将軍,曾經在邊關萬軍中如磐石般巋然不動、喝令三軍的雄壯身軀,像一座被伐倒的山嶽,轟然倒下。他至死都保持着挺直脊梁的姿态,那雙曾經威嚴地掃視過千軍萬馬的虎目,此刻空洞地、不甘地怒視着廳堂藻井上繁複的雕花,仿佛要将那吞沒了他一生榮耀與忠誠的黑暗蒼穹刺穿。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口,猙獰地豁開他寬闊的脖頸,幾乎将他斬首,滾燙的血泉噴湧而出,濺滿了沈璃跪伏的前方,也濺濕了她散亂在額前的幾縷碎發。那溫熱的觸感,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她靈魂都在尖叫。
母親裴氏,那個永遠端莊娴雅、連裙角都一絲不亂的婦人,此刻像一片被狂風撕碎的殘葉,匍匐在父親幾步之遙的地方。她纖細的脖頸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曲着,一隻繡着纏枝蓮紋的軟緞繡鞋,孤零零地遺落在離她身體幾尺遠的地方,沾滿了泥污和血點。她至死都伸着一隻手,徒勞地朝着父親倒下的方向,指尖微微蜷曲,凝固着生命最後一刻絕望的探求。
“娘——!”一聲凄厲到變調的童音撕裂了滿院的殺伐喧嚣。
是七歲的幼弟沈珏!
他被一個穿着黑色皂靴、甲胄冰冷的兵卒像拎小雞崽一樣粗暴地揪着後領,兩條小腿拼命地在半空中踢蹬掙紮,小小的臉上涕淚橫流,寫滿了極緻的恐懼。他朝着母親倒下的方向,撕心裂肺地哭喊,小手拼命地向前伸着,想要抓住什麽。
“放開我弟弟!畜生!你們放開他!”十二歲的幼妹沈瑤,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獸,不顧一切地撲上去,死死抱住那兵卒粗壯如樹樁的腿,用盡全身力氣又踢又咬。她那梳着雙丫髻的頭發早已散亂不堪,沾滿了塵土和草屑,精緻的小臉上滿是淚痕和泥污,隻剩下那雙眼睛,燃燒着不屬于她年齡的、困獸般的瘋狂恨意。
“小賤種!找死!”那兵卒被咬得吃痛,眼中兇光畢露,蒲扇般的大手狠狠一揮。
“啪!”一聲脆響,沈瑤小小的身體被巨大的力量整個扇飛出去,像斷線的紙鸢,重重撞在廊下堅硬的朱紅柱子上,發出一聲令人心悸的悶響。她小小的身體軟軟地滑落下來,伏在冰冷的地面,一動不動。一縷刺目的鮮血,緩緩從她額角流下,蜿蜒過她蒼白如紙的臉頰,滴落在青磚上,迅速洇開一小片深紅。
“阿瑤——!”沈璃的心髒在胸腔裏瘋狂地撞擊,幾乎要沖破肋骨。她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抽氣聲,巨大的悲痛和憤怒像滔天巨浪,瞬間将她吞沒。她想沖過去,想抱住妹妹,想殺了那個兵卒!可她的身體被兩個如鐵鉗般的手死死按在地上,粗糙的麻繩深深勒進她的手腕,磨破了皮肉,火辣辣地疼。她用盡全身力氣掙紮,換來的隻是更粗暴的壓制和膝下青磚冰冷的嘲諷。
“帶走!統統押走!男的充軍奴,女的發教坊司!”一個尖利刺耳、如同金屬刮擦的聲音在血霧彌漫的院子裏響起,帶着一種掌控生死的冷酷快意。
沈璃艱難地、一點點地擡起沉重的頭顱。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血污粘住了她的睫毛。透過一片朦胧的血色,她看到了一張白胖無須的臉,臉上堆着令人作嘔的、貓戲老鼠般的假笑。是内侍省的大太監,王德勝!他穿着象征内廷權勢的紫紅蟒袍,在一群如狼似虎、甲胄染血的官兵簇擁下,慢悠悠地踱着方步,像在巡視自己的屠宰場。他那雙渾濁的小眼睛,如同淬了毒的針,在滿院的狼藉和哀嚎中掃視着,最後,精準地釘在了沈璃的臉上。
王德勝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許久,帶着一種審視貨物的挑剔,又混雜着某種令人膽寒的貪婪。那眼神像冰冷的蛇信子舔過皮膚,讓沈璃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然後,那兩片塗得過分紅豔的薄唇咧開了,露出一個極其怪異的笑容。他擡起手,用那根保養得過分白皙、戴着碩大翡翠扳指的手指,遙遙一點。
“慢着。”那尖利的聲音刻意拖長了調子,在血腥的空氣裏顯得格外清晰,“這個小女娃……啧,倒是個絕頂的胚子。如此殺了,豈不可惜?”他的目光黏在沈璃沾滿血污、卻依舊難掩絕色的臉上,貪婪地逡巡着,仿佛在估量一件稀世珍寶的價值。“此女,留用。”
“留用”兩個字,如同冰錐,狠狠紮進沈璃的心髒深處。她猛地一震,一股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凍結了所有的血液。不是赦免,不是希望,是比死亡更不堪的深淵!
“喏!”按住她的兩個兵卒齊聲應道,聲音裏毫無波瀾。他們手上的力道松開了些許,但依舊牢牢控制着她。其中一個粗魯地抓住她散亂的長發,迫使她将那張沾滿血淚的臉完全暴露在王德勝審視的目光下。
王德勝踱着方步,慢悠悠地走到她面前。一股濃郁的、混合着昂貴熏香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陰濕氣息撲面而來。他伸出那隻戴着扳指的胖手,毫不避諱地用粗粝的手指捏住沈璃的下巴,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強迫她擡起臉。
沈璃被迫仰視着這張近在咫尺的、白胖而陰鸷的臉。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清晰地倒映着她此刻狼狽不堪、充滿恨意的模樣。王德勝的手指在她下巴上摩挲着,像是在掂量一塊玉石的成色,臉上那怪異的笑容更深了,帶着一種令人作嘔的得意。
“瞧瞧這眉眼,這骨相……啧,天生就是該養在貴人金屋裏的尤物。”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向周圍的兵卒炫耀自己的“慧眼”,“鎮北将軍倒是生了個好女兒。可惜啊可惜……不過嘛,”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陰冷,“從今往後,你就是定王府最低賤的罪奴了。記住了,你的命,是雜家賞的。”
“啪!”毫無征兆地,王德勝捏着她下巴的手猛地一甩,力道之大,讓沈璃整個人都偏向一邊,臉頰上瞬間傳來火辣辣的刺痛感,嘴裏彌漫開一股濃郁的鐵鏽腥甜。
“帶走!”王德勝的聲音恢複了之前的尖利冷酷,仿佛剛才那片刻的“欣賞”從未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