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院的日子,是浸泡在污穢與惡臭裏的鈍刀子割肉。每一日,沈璃都像一頭被套上沉重枷鎖的牲口,在馊水桶的酸腐和夜壺的騷臭裏麻木地掙紮。雙手早已被粗糙的木柄和冰冷的污水磨得不成樣子,指尖的傷口反複裂開,滲着血水與污垢混合的黃膿,每一次握緊刷柄都帶來鑽心的刺痛。脖頸上的鐵枷邊緣,被粗粝的罪奴服和汗液反複摩擦,破潰的皮肉結了痂,又在下一次沉重的拖拽中撕裂,留下一圈深褐色的、永不愈合的醜陋烙印。
寒冷是深入骨髓的毒。單薄的罪奴服根本擋不住初春料峭的寒意,更擋不住馊水潑濺後的濕冷。那些被粗布刷子蹂躏出的紅痕,在冷風裏像被無數細小的針反複紮刺,又痛又癢。夜晚蜷縮在角院大通鋪最潮濕陰冷的角落,身下是散發着黴味的薄薄草墊,擠在身邊的罪奴身上傳來各種難以言喻的氣味和鼾聲。身體的疼痛與心靈的荒蕪交織,将她拖向無邊的黑暗。
她變得沉默。像一塊被投入深潭的石頭,所有的聲音和情緒都被冰冷的潭水吞噬。隻有在無人注意的角落,那雙掩藏在淩亂短發下的眼睛,才會偶爾燃起一點幽冷的、執拗的火光,那是恨意淬煉後的餘燼,是支撐她這具行屍走肉不至于徹底潰散的唯一支柱。她不再看通向内院的那扇雕花角門,不再試圖捕捉那個冰冷的側影。蕭珩這個名字,連同那日夕陽下的威壓,被她更深地、更狠地埋進心底最黑暗的角落,用屈辱和血痂層層包裹,等待腐爛,或者……爆發。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角院的死水,注定要被投入攪局的石子。
這日清晨,天陰沉得厲害,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王府高聳的殿宇飛檐上,寒風卷着細碎的雪粒子,打在臉上如同針紮。沈璃正佝偻着背,用幾乎凍僵麻木的手指,費力地刷洗着堆積如小山的夜壺。冰冷刺骨的井水混合着刺鼻的皂角味,凍得她指關節發白,每一次用力,指尖崩裂的傷口都傳來尖銳的撕裂感。
角院裏死寂一片,隻有木刷刮擦陶壁的單調聲響和寒風的嗚咽。突然,一陣刻意拔高的、帶着驚慌的嬌聲尖叫,如同淬了毒的銀針,猛地刺破了這片壓抑的寂靜!
“啊——!我的簪子!我的簪子不見了!”
聲音是從角院通向内院的那扇月亮門洞方向傳來的。
沈璃的動作頓了一瞬,卻沒有擡頭。她早已學會,在這吃人的地方,任何不屬于底層的喧嚣,都預示着不祥。
很快,一陣細碎卻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林嬷嬷那高壯的身影率先出現,臉上堆滿了刻意的緊張和谄媚,緊随其後的,是一個被兩個小丫鬟小心翼翼攙扶着的、裹在厚厚銀狐裘裏的年輕女子。
那女子身量嬌小,面容算得上清麗,柳眉杏眼,皮膚白皙。隻是此刻,那雙杏眼裏盛滿了泫然欲泣的驚慌和委屈,微微嘟起的紅唇顯得格外嬌柔可憐。她頭上梳着精緻的堕馬髻,插着幾支點翠珠钗,唯獨鬓邊一處,空落落的,顯然少了一物。昂貴的銀狐裘領子簇擁着她小巧的下巴,更襯得她楚楚動人,與這污穢的角院格格不入。
正是定王蕭珩如今最寵愛的妾室,林婉柔。林嬷嬷的親侄女。
“我的簪子!王爺前幾日才賞我的那支羊脂白玉簪!”林婉柔的聲音帶着哭腔,目光慌亂地在角院這片污穢之地掃視着,仿佛在尋找什麽稀世珍寶落入了泥潭,那眼神裏充滿了嫌惡和一種高高在上的審視。“就在方才,我路過這邊角門時還在的!定是被人偷了去!”
她的目光,如同精準的探針,最終,落在了角落裏那個依舊埋頭刷洗夜壺、穿着肮髒罪奴服的瘦削身影上。林婉柔的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混合着嫉妒與惡意的寒光。
“嬷嬷!”林婉柔像是找到了目标,纖纖玉指猛地指向沈璃,聲音陡然變得尖利,“是她!定是這個新來的賤奴!手腳不幹淨!我方才走過,就她離我最近!定是她趁我不備偷了去!”
“轟”的一聲!仿佛有驚雷在沈璃腦中炸開!她猛地擡起頭,沾滿污垢的臉上,那雙沉寂多日的眼睛瞬間睜大,難以置信地看着那個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卻将最惡毒指控指向她的女人!
偷簪子?她連靠近那扇月亮門洞的資格都沒有!她甚至不知道林婉柔今日何時“路過”!
“側妃娘娘明鑒!”林嬷嬷立刻上前一步,三角眼銳利如刀地剜向沈璃,聲音洪亮而充滿義憤,“奴婢就說這謀逆罪奴出身的下賤胚子,骨子裏就是賊性不改!才入府幾日,就敢觊觎主子娘娘的東西!簡直罪該萬死!”她轉向林婉柔,語氣瞬間變得恭敬,“娘娘放心,奴婢定将這賤奴剝皮抽筋,也要把您的簪子找回來!”
“不!不是我!”巨大的冤屈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沈璃,她幾乎是本能地嘶聲反駁,聲音因爲激動和寒冷而顫抖嘶啞,“我一直在刷夜壺!我根本沒見過什麽簪子!更沒靠近過角門!”
“放肆!”林嬷嬷厲聲斷喝,一個箭步上前,枯瘦如柴卻力道驚人的手掌帶着淩厲的風聲,狠狠扇在沈璃的臉上!
“啪——!”
清脆響亮的耳光聲在寒風中炸開!
巨大的力道讓沈璃眼前一黑,半邊臉頰瞬間失去知覺,随即是火辣辣、如同被烙鐵燙過般的劇痛!耳朵裏嗡嗡作響,嘴裏再次嘗到了熟悉的腥甜。沉重的鐵枷因爲這突如其來的重擊,狠狠勒進頸部的舊傷,痛得她幾乎窒息,身體踉跄着撞在身後的夜壺堆上,幾個陶壺“嘩啦”倒地碎裂,濺起一地污穢。
“下賤的罪奴,還敢頂撞主子娘娘!誣蔑主子娘娘冤枉你?你算個什麽東西!”林嬷嬷刻薄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臉上帶着施暴後的快意。
“嗚嗚……王爺……”林婉柔适時地掩面抽泣起來,肩膀微微聳動,聲音嬌弱無助,“您看……這罪奴不但偷東西,還敢如此兇悍地頂撞妾身和嬷嬷……這王府裏,還有規矩嗎?”
一個冰冷、毫無情緒起伏的聲音,如同極地寒風,驟然從月亮門洞的另一側傳來:
“怎麽回事?”
僅僅三個字,卻帶着一種凍結一切的威壓,瞬間讓整個角院落針可聞。連林婉柔那刻意放大的抽泣聲都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聲音來源。
蕭珩。
他不知何時已站在了月亮門洞下,依舊是那身玄色暗銀雲紋的錦袍,外面随意披了件墨色大氅,領口鑲着一圈深色的風毛。他身形挺拔,負手而立,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古井,沒有任何波瀾地掃過角院裏這混亂污穢的一幕。目光掠過狼狽摔在污穢中、臉頰紅腫、嘴角帶血的沈璃時,沒有絲毫停頓,如同掃過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