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簪焚毀後的沈璃,徹底變成了一具行走的軀殼。眼神空洞,動作僵硬,沉默得像一塊會呼吸的石頭。她依舊在角院刷洗着永無止境的夜壺,依舊被驅使着做最肮髒最繁重的活計,但她的靈魂仿佛已經抽離,隻留下一具被仇恨和絕望徹底掏空的皮囊,麻木地承受着一切。連林嬷嬷那幫惡仆的刁難和辱罵,落在她身上,也激不起絲毫波瀾。她像一個沒有痛覺的傀儡,眼神越過她們,投向一片虛無,那目光深處,隻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荒蕪。
然而,身體的崩潰卻不會因爲靈魂的沉寂而停止。那碗蛆蟲腐爛物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在她本就飽受摧殘的胃腑裏種下了禍根。持續的隐痛和翻攪感日益加劇,加上寒冬臘月裏冰水浣衣的寒毒入侵,她的胃疾徹底爆發了。
嘔吐,成了新的、更恐怖的酷刑。
起初隻是清晨起來一陣劇烈的幹嘔,嘔得她眼前發黑,膽汁都吐出來。後來,發展到聞到一點油腥味,甚至隻是看到食物,胃裏就翻江倒海,控制不住地痙攣嘔吐。即使是最粗糙、勉強沒有發黴的黑面窩頭,她也隻能勉強咽下一點點,很快又會劇烈地嘔吐出來。吐出來的東西,常常帶着黃綠色的膽汁和暗紅的血絲。
她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垮塌下去。臉頰深陷得如同骷髅,眼窩青黑,皮膚蒼白中泛着一種死氣的蠟黃。走路輕飄飄的,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脖頸上沉重的鐵枷,似乎要将她本就細瘦的頸骨壓斷。
這副模樣,落在角院那些麻木或惡毒的眼睛裏,便成了滋生謠言最肥沃的土壤。
“瞧她那吐的架勢……啧啧,别是……”
“還能是什麽?天天吐酸水,聞不得油腥,臉黃成那樣……準是有了!”
“天呐!一個戴枷的罪奴!哪來的野種?”
“誰知道呢!将軍府出來的,骨子裏就下賤!指不定是跟哪個看守的侍衛……”
“噓!小聲點!不過看她那鬼樣子,八九不離十!”
惡意的揣測和污穢的流言,如同角院角落裏滋生的黴菌,在沈璃持續的嘔吐聲中,迅速蔓延發酵,變得有鼻子有眼。很快,這肮髒的流言便如同長了翅膀,飛出了角院,飛進了内院,精準地落入了正愁找不到新法子折磨沈璃的林婉柔耳中。
“什麽?那賤奴……有孕了?!”林婉柔正在對鏡梳妝,聞言猛地轉過身,手中的金簪差點掉落。她那雙杏眼瞬間爆發出驚人的亮光,混合着狂喜、怨毒和一種扭曲的興奮!“消息可屬實?”
“回娘娘,角院都傳遍了!”她心腹的大丫鬟秋菊壓低聲音,臉上帶着幸災樂禍,“那沈璃吐得昏天黑地,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症狀……确實像極了害喜!而且,奴婢打聽到,前些日子倒馊水的時候,她曾和西角門那個新來的、長得還算周正的守夜侍衛王二,單獨待過一小會兒……雖然後來沒見着什麽,但這孤男寡女的……”
“好!好得很!”林婉柔猛地站起身,激動得在屋子裏踱了兩步,臉上泛起興奮的紅暈,“真是天助我也!這賤婢,偷人偷到王府裏來了!還懷了野種!王爺最恨這等不知廉恥、穢亂門庭的下賤胚子!”她眼中閃爍着算計的寒光,“秋菊,立刻去請王爺!就說……就說我有要事禀報,事關王府清譽!快!”
蕭珩踏入林婉柔所居的“柔芳閣”時,臉色并不好看。他剛從宮裏回來,似乎遇上了什麽棘手的事情,眉宇間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林婉柔立刻收起所有的興奮,換上泫然欲泣、憂心忡忡的表情,如同受驚的小鹿般撲了過去。
“王爺!您可要爲妾身做主啊!王府……王府裏出了天大的醜事!”她聲音帶着哭腔,緊緊抓住蕭珩的衣袖。
“何事驚慌?”蕭珩聲音低沉,帶着一絲不耐。
“是……是那個謀逆罪奴沈璃!”林婉柔擡起淚眼,聲音充滿了羞憤和痛心,“她……她竟敢在王府裏與人私通,如今……如今已珠胎暗結,懷了野種了!”
“什麽?!”蕭珩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間從他身上彌漫開來!書房裏的溫度仿佛驟降了幾度!他猛地盯住林婉柔,眼神銳利如刀,“你說什麽?沈璃?懷了野種?證據呢!”
林婉柔被他驟變的氣勢吓得心尖一顫,但立刻穩住心神,添油加醋道:“王爺明鑒!角院上下都傳遍了!那賤奴近日嘔吐不止,茶飯不思,面黃肌瘦,分明就是害喜的症狀!而且……而且有人親眼所見,她曾與西角門守夜侍衛王二私會!那王二生得一副好皮囊……定是那賤婢不知廉恥,趁着夜深人靜……”她恰到好處地停住,臉上滿是羞憤難當。
“穢亂門庭!不知死活!”蕭珩的聲音如同淬了寒冰,每一個字都帶着凜冽的殺意!謀逆罪奴的身份已是王府的恥辱,如今竟敢在王府内與人私通懷y?這簡直是在他蕭珩臉上狠狠抽了一記耳光!是對他定王府威嚴的極緻挑釁!一股暴怒的火焰瞬間吞噬了他僅存的理智!
“來人!”蕭珩厲聲喝道,聲音如同驚雷炸響,震得整個柔芳閣都似乎顫了顫,“立刻把那個賤奴沈璃,給本王拖到前院!傳府醫!立刻驗身!本王要看看,這賤婢肚子裏,到底揣了個什麽孽種!”
命令如同冰冷的鐵令,迅速傳遍王府。沈璃被幾個如狼似虎的侍衛粗暴地從角院拖拽出來,像拖一條死狗般,一路拖行過冰冷的石闆路,重重摔在王府前庭開闊的、人來人往的青石廣場上!沉重的鐵枷撞擊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
她蜷縮在地上,劇烈的嘔吐感再次襲來,讓她痛苦地蜷縮成一團,幹嘔着,卻什麽也吐不出來,隻有胃部痙攣的劇痛和喉嚨火燒般的灼痛。
周圍很快圍滿了人。管事、侍衛、丫鬟、婆子……一道道或好奇、或鄙夷、或幸災樂禍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聚焦在她身上,将她此刻的狼狽、虛弱和痛苦,毫無遮攔地暴露在衆目睽睽之下。
“王爺,府醫到了!”一個侍衛禀報。
一個穿着深藍色綢衫、提着藥箱、留着山羊胡、面容古闆的老者匆匆走來,正是王府的下等府醫周郎中。他看到地上形容枯槁、奄奄一息的沈璃,又感受到蕭珩那幾乎要凝成實質的冰冷怒意,額角瞬間滲出了冷汗。
“周郎中,”蕭珩的聲音如同冰珠子砸在地上,不帶一絲溫度,“給本王驗!仔細地驗!看看這賤婢,是否真如傳言所說,懷了野種!若有半句虛言,本王要你腦袋!”
“是……是!王爺!”周郎中吓得渾身一哆嗦,連忙躬身應下。他放下藥箱,走到沈璃身邊蹲下,臉上帶着一種職業性的冷漠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爲難。給一個戴枷的女罪奴當衆“驗身”是否懷孕,這本身就是極大的侮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