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的光線像一層薄紗,輕輕覆蓋在沈璃的臉上。她仰着頭,瞳孔在久違的光明中劇烈收縮,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在髒污的臉頰上沖刷出兩道清晰的痕迹。那光線如此微弱,卻如此珍貴,像是上天垂憐施舍給她的一線生機。
她貪婪地凝視着斜上方那道狹窄的裂縫。透過鏽迹斑斑的鐵栅欄,她第一次看到了久違的外面世界——
一片灰藍色的天空,飄着幾縷輕紗般的雲。陽光并不強烈,卻足以讓在絕對黑暗中浸泡了不知多久的眼睛感到刺痛。更讓她心跳加速的是,透過栅欄的縫隙,她能看到一角飛檐翹起的屋頂,青灰色的瓦片上停着幾隻麻雀,時不時低頭啄食着什麽。更遠處,隐約可見一面酒旗在微風中輕輕飄蕩,上面模糊可見一個字。
街市!那是熱鬧的街市一角!
沈璃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幹裂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顫抖。她甚至能聽到外面隐約傳來的叫賣聲、車輪碾過青石闆的辘辘聲、行人模糊的交談聲。這些最平凡的聲音,此刻聽在她耳中卻如同天籁。
自由!近在咫尺的自由!
希望如同滾燙的岩漿,瞬間沖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和謹慎。她顧不上思考這個廢棄的地下空間究竟是什麽地方,顧不上考慮那鐵栅欄能否打開,更顧不上自己這副殘破的身軀是否還有力氣攀爬。此刻她眼中隻有那道透光的縫隙,隻有那一小片灰藍的天空,隻有那象征着自由的街市一角!
出……去……沙啞得不似人聲的低語從她喉嚨裏擠出。她掙紮着站起身,雙腿因虛弱而劇烈顫抖,卻硬是靠着意志力支撐着沒有倒下。
地下空間并不寬敞,四壁濕滑,長滿青苔。那道透光的裂縫位于斜上方,距離地面約有一丈多高。沈璃環顧四周,發現牆角堆着幾塊大小不一的碎石,像是多年前工匠遺留下的。
她幾乎是撲向那些石塊,顫抖的手指抓起最大的一塊,拖到裂縫正下方。石塊不算大,墊上去後也隻能讓她勉強夠到裂縫邊緣。但這足夠了!隻要能夠到那鐵栅欄,她就有希望!
沈璃深吸一口氣,将全身的重量都壓在那塊不穩的石塊上。石塊在濕滑的地面上微微晃動,她卻顧不得危險,踮起腳尖,伸長手臂,指尖終于觸碰到了冰冷的鐵栅欄!
一聲壓抑的歡呼從她喉嚨裏溢出。鐵栅欄比她想象的還要老舊,鏽迹斑斑,摸上去粗糙刺手。更令人驚喜的是,她用力推了推,竟感覺到一絲松動!
希望的火苗瞬間燃成熊熊烈火!沈璃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向上推那鐵栅欄。手臂肌肉因過度用力而痙攣,背後的傷口再次崩裂,溫熱的血液順着脊背流下,她卻渾然不覺。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一線生機上。
開啊……給我開啊!她嘶啞地低吼着,額頭青筋暴起,汗水混合着血水從下巴滴落。
嘎吱——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響起,鐵栅欄真的被她推開了一條縫隙!更多的光線傾瀉而下,照在她滿是血污的臉上。外面的聲音更加清晰了,她甚至能聞到飄進來的食物香氣——烤紅薯的甜香,炸油條的油香,還有不知哪家鋪子飄來的醬肉味道。
這些最普通的氣息,卻讓沈璃瞬間紅了眼眶。她仿佛看到了熙熙攘攘的街道,看到了熱氣騰騰的早點攤,看到了平凡卻自由的百姓生活。那是她曾經擁有卻不珍惜,如今卻求而不得的奢望。
再……再開一點……她顫抖着加大力度,鐵栅欄又向上擡起了幾分。縫隙已經足夠她伸出一隻手了!
就在這希望觸手可及的瞬間,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突然從上方傳來,伴随着粗魯的吆喝聲:誰在那兒?下面有動靜!
沈璃的血液瞬間凝固!那聲音如此之近,仿佛就在頭頂!她下意識地松了手,鐵栅欄一聲落回原位,震下一片鐵鏽和塵土。
聽見了嗎?好像是從老排水口傳來的!另一個聲音響起,更加清晰,去看看!
腳步聲迅速逼近,沈璃甚至能感覺到頭頂地面傳來的震動。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她的心髒。她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停滞了,眼睛死死盯着那道再次被封閉的裂縫。
一張粗犷的男人臉突然出現在鐵栅欄外,逆着光,隻能看清一個模糊的輪廓。那人蹲下身,伸手抓住鐵栅欄用力搖晃了幾下。
奇怪,剛才明明聽到聲音……男人嘟囔着,聲音透過栅欄縫隙清晰地傳下來,這破口子多少年沒人用了,怎麽會有動靜?
八成是老鼠吧。另一個聲音不以爲意,這下面通着王府舊地牢,早廢棄了。趕緊走吧,王爺今兒回府,前頭正缺人手呢。
王爺?!沈璃瞳孔驟縮。這個排水口竟然還在王府範圍内?!她本以爲已經逃出了那座魔窟,卻不想仍在它的陰影之下!
那張臉又在栅欄外停留了幾秒,沈璃甚至能感覺到對方的目光穿透黑暗,似乎要發現她的存在。她死死咬住下唇,不敢發出一絲聲響,連心跳都仿佛停止了。
終于,那人站起身:走吧,可能是聽錯了。腳步聲漸漸遠去。
沈璃仍不敢動彈,直到确認外面徹底沒了動靜,才長長呼出一口氣,渾身脫力般從墊腳石上滑落,癱坐在冰冷的水窪裏。冷汗已經浸透了她的衣衫,背後的傷口火辣辣地疼,但都比不上心中那巨大的失落和恐懼。
她差一點就逃出去了!就差那麽一點!
緩了片刻,不甘心再次湧上心頭。沈璃掙紮着爬起來,再次推那鐵栅欄。可這一次,無論她如何用力,那鐵栅欄都紋絲不動了——方才那守衛檢查時,似乎觸動了什麽機關,将出口徹底鎖死了!
不……不!她絕望地捶打着冰冷的鐵栅欄,指甲在鏽蝕的金屬上刮出刺耳的聲音,卻再也無法撼動分毫。外面的世界就在眼前,卻如同鏡花水月,觸不可及。
希望來得如此猛烈,破滅得又如此徹底。沈璃滑坐在地上,仰頭望着那一線光明,淚水無聲地滾落。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體會到,什麽叫近在咫尺卻遠如天涯。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于意識到,這個廢棄的通道并非生路。即使她能打開鐵栅欄,外面仍是王府的地盤,以她現在的狀态,根本不可能逃出去。而繼續留在這裏,隻會被巡查的守衛發現。
回去?回到那個比地獄還可怕的地牢?這個念頭讓她渾身發抖。可眼下,她别無選擇。
拖着沉重的步伐,沈璃一步步挪回那個狹窄的通道入口。回頭最後望了一眼那一線光明,她咬緊牙關,再次鑽進了黑暗的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