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冷的濕氣,像無數條冰冷的毒蛇,從石闆地的縫隙裏鑽出來,纏繞着沈璃的身體,貪婪地汲取着她體内那點微弱的熱量。昨夜的驚魂與徹骨的寒意,如同兩把重錘,将她殘存的氣力徹底砸碎。她蜷縮在散發着黴爛和尿臊氣味的牆角,如同一具被遺棄的破敗人偶,連呼吸都微弱得幾近于無。每一次吸氣,胸口都像壓着千鈞巨石,牽扯着那些未曾愈合的傷口,帶來一陣陣鈍刀子割肉般的悶痛。犬齒撕咬留下的創口,在左腿外側,潰爛的紅腫邊緣滲出粘稠的濁黃膿水,散發着腐敗的甜腥,像一隻貪婪的毒蟲,持續不斷地啃噬着她的精血,将高熱和虛弱牢牢焊死在她身上。
隔壁那間臨時充當“醫所”的雜物房,此刻死寂得如同墳墓。然而,那濃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氣和皮肉焦糊的惡臭,卻頑固地穿透了土坯牆的縫隙,絲絲縷縷地鑽進來,彌漫在這狹小污穢的空間裏,無聲地訴說着昨夜那場酷刑的慘烈。沈璃閉着眼,那恐怖的“滋啦”聲和撕心裂肺的慘嚎,仿佛還在耳膜深處尖嘯回蕩。王大夫冰冷如刀的話語——“燈油封灼……易緻邪毒内陷……十有八九難逃一死”——更是像淬了毒的冰錐,反複鑿刻着她的神經。
燈油……那看似尋常的照明之物,竟也能瞬間止血,更能輕易奪命。這府邸裏,處處是殺機,步步是陷阱。連救人之術,都裹着砒霜的糖衣。
這念頭讓她心底那潭名爲“複仇”的寒水,翻湧起更深的漩渦。她必須活下去,爬出去!這具殘軀,必須成爲她最鋒利的武器!
意識在昏沉與劇痛的夾縫中浮沉。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是片刻,也許已是半日。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随着鐵栅欄門被粗暴拉開時刺耳的“哐啷”聲,驚破了死寂。
沈璃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身體卻依舊保持着那種瀕死的僵硬。是看守老王和小六。一股更加濃烈、令人作嘔的馊臭味瞬間湧了進來,蓋過了原本的血腥和焦糊味。
“媽的,晦氣!”老王粗魯的咒罵聲響起,帶着毫不掩飾的嫌惡,“還沒斷氣?命真他娘的硬!接着吧,賤骨頭!”
話音未落,“哐當”一聲,一個粗陶破碗被随意地、甚至帶着點惡意地扔在了距離沈璃蜷縮處不遠的地上。碗裏那黑乎乎、黏糊糊的東西猛地潑濺出來一些,濺在冰冷的石闆上,散發着比平日更加刺鼻的酸腐氣味,隐隐約約,似乎還混雜了一絲極其極其微弱的、難以形容的辛辣草腥氣。
但這氣味太淡了,淡得如同幻覺。而且,它瞬間就被那霸道濃烈的馊臭徹底吞沒。更重要的是,沈璃左腿外側那潰爛的犬咬傷口,紅腫灼燙,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持續燙着她的皮肉,一陣陣暈眩和惡心伴随着高熱不斷沖擊着她。她的嗅覺早已被這持續不斷的炎症和膿毒破壞得近乎失靈。至于味覺?連日來吞咽那些黴爛苦澀的藥渣和豬食不如的泔水,舌頭早已麻木得如同砂紙。
老王和小六丢下碗,甚至懶得多看一眼地上那團“東西”,罵罵咧咧地鎖上門,腳步聲很快遠去。
饑餓,如同跗骨之蛆,在胃囊裏瘋狂地啃噬。幾天前張婆子偷偷塞進來的那半個硬窩頭早已耗盡。身體需要燃料,哪怕是裹着毒藥的燃料!活下去的本能壓倒了所有的不适和疑慮。沈璃艱難地喘息着,積攢着力量。她像一條垂死的蠕蟲,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挪動身體,朝着那散發着惡臭的破碗爬去。
冰冷的石闆摩擦着潰爛的傷口,每一次微小的挪動都帶來鑽心的劇痛和眩暈。額頭上的冷汗混合着污垢流進眼睛,帶來一陣刺痛。她終于爬到了碗邊。濃烈的馊臭直沖鼻腔,胃裏一陣劇烈的翻攪。她強忍着嘔吐的欲望,伸出那隻布滿污垢和血痂、顫抖得如同風中枯葉的手,抓起碗裏黏糊糊、冰涼的糊狀物,看也不看,就猛地往嘴裏塞去!
饑餓驅使着她,如同野獸。她囫囵地吞咽着,隻想盡快填滿那火燒火燎的空洞。那糊狀物滑膩、冰冷,帶着令人作嘔的酸腐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粗糙顆粒感。麻木的舌頭幾乎嘗不出任何具體的味道,隻有一股子濃重的馊水氣直沖天靈蓋。她強迫自己大口吞咽,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響。
一碗馊臭之物,很快被她硬生生塞進了胃裏。腹中暫時有了點沉甸甸的填充感,但随之而來的,卻是一種異樣的、隐隐的墜脹感,像是塞進了一塊冰冷的、帶着棱角的石頭。
沈璃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急促地喘息,汗水浸透了破爛的囚衣。她試圖忽略那點不适,閉上眼睛,積蓄力量。然而,那點墜脹感非但沒有消失,反而在沉寂中悄然發酵、膨脹。
起初,是隐隐的悶痛。像是有隻冰冷的手,在胃囊深處不輕不重地揉捏。接着,那揉捏變成了擰絞!力道陡然加大!
“呃……” 一聲壓抑的痛哼從沈璃緊咬的牙關裏擠出。她猛地蜷縮起身體,雙手死死地按住了小腹!
痛!如同有無數把燒紅的小刀,在她腹腔内毫無章法地瘋狂攪動、穿刺!這劇痛來得如此猛烈,如此猝不及防,瞬間将她殘存的那點力氣徹底抽幹!冷汗如同開閘的洪水,瞬間從她全身每一個毛孔裏狂湧而出,浸透了單薄的衣衫,黏膩冰冷地貼在皮膚上,讓她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
“嗬……嗬……” 她張着嘴,像一條離水的魚,拼命想要吸氣,但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腹内那翻江倒海般的劇痛,帶來更猛烈的痙攣!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裏嗡嗡作響,意識被這突如其來的酷刑沖擊得七零八落。
不……不對!這絕不是尋常的饑餓痛或者傷口痛!這感覺……這感覺像是要把她的五髒六腑都生生扯碎!
“嘔……” 一陣強烈的惡心感猛地頂了上來!沈璃下意識地側過頭,身體劇烈地抽搐着,喉嚨裏發出可怕的幹嘔聲。然而,胃裏那團剛剛塞進去的馊臭之物,此刻卻像凝固的鉛塊,死死地墜在那裏,吐不出來!
腹痛越來越烈,如同浪潮,一波高過一波。冷汗已經不再是流淌,而是如同小溪般順着她的鬓角、脖頸、脊背瘋狂地往下淌。她死死摳着冰冷的地面,指甲在石闆上刮出刺耳的聲音,留下幾道帶着血痕的印子。
突然!
“噗——!”
一大口粘稠、溫熱的液體毫無預兆地從她口中噴濺出來,猛地砸在身前冰冷肮髒的地面上!
昏暗的光線下,那灘液體呈現出一種令人心悸的、近乎墨汁般的濃稠暗紅!刺鼻的鐵鏽腥氣,混合着一種難以言喻的腐敗甜膩味道,瞬間在狹小的空間裏彌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