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翊彌留,璃出手


大靖王朝,章和十三年初秋。一場連綿了三日的秋雨剛歇,天卻未放晴,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皇城上空,像一塊吸飽了墨汁的濕棉絮,将紫宸殿的琉璃瓦襯得愈發冷冽。那瓦當本是明黃色,此刻在陰沉天色下,竟泛着一層淡淡的青灰,連檐角雕刻的吻獸,都像是被凍僵了般,失去了往日的威嚴。

殿外漢白玉欄杆上凝結的露珠,順着雕刻的纏枝蓮紋緩緩滑落 —— 那蓮花瓣上的紋路是先帝時期雕的,匠人手藝精湛,連花瓣的脈絡都清晰可見,此刻露珠沿着脈絡蜿蜒,滴在青石闆上,暈開一小片水漬。那水漬在晨光裏泛着微光,恰似朝臣們藏在朝服下的心事:晶瑩剔透,卻一碰就碎,生怕洩露半分便招來禍患。

卯時三刻,鍾鼓聲準時響徹宮城。那鍾聲從皇城東南角的鍾樓傳來,厚重而綿長,第一聲敲下時,震得宮牆都微微發麻,随後的十二聲鍾聲,如同敲在每個人的心尖上,提醒着大靖的臣子們,新的一日朝會開始了。

文武百官身着绯色、青色、黑色朝服,按品級高低排列在紫宸殿丹墀下。一品大員穿绯色,繡着仙鶴、錦雞;二品至四品穿青色,繡着鹭鸶、鹌鹑;五品以下穿黑色,繡着黃鹂、練鵲。各色朝服在潮濕的空氣中泛着柔光,官員們的靴底踏過青石闆,留下一串淺痕 —— 那石闆被歲月磨得光滑,卻依舊能清晰地映出人影,連官員們緊繃的側臉,都能在石闆上看到模糊的輪廓。

誰也未曾料到,這看似與往日無異的早朝,會成爲攪動整個大靖朝堂乃至天下安危的開端。

慕容翊端坐于龍椅之上,明黃色龍袍上繡着的五爪金龍,在殿内昏暗的晨光裏泛着暗紋光澤 —— 那龍紋是用金線和銀線混繡的,龍鱗層層疊疊,在微光下能看到細微的反光,是江南織造局耗時三個月才完成的珍品。他今年二十七歲,登基四年,面容本是清俊挺拔,眉眼間帶着帝王特有的英氣:劍眉斜飛入鬓,眼眸深邃如潭,鼻梁高挺,嘴唇薄而有力。可此刻,那英氣卻被一層揮之不去的疲憊籠罩,像是蒙了一層薄紗,再也透不出往日的銳利。

自年初平定西南藩王之亂後,朝堂雖暫歸平靜,可藩王殘餘勢力的清繳、地方賦稅的調整、河工的修繕,再加上邊關常年的隐患,樁樁件件都壓得這位年輕帝王喘不過氣。西南藩王之亂時,他禦駕親征,在前線待了三個月,雖最終平定叛亂,卻也落下了病根 —— 那時正值寒冬,他在帳篷裏批閱奏折到深夜,帳篷漏風,寒氣入體,從此便落下了頭痛的毛病,每逢陰雨天便會發作。

他身形本就偏瘦削,近一個月來,幾乎每日都要批閱奏折到子時過後,有時甚至會召内閣大臣在禦書房議事至淩晨。禦書房的燭火,常常是皇城最後熄滅的燈火,宮女們每晚都會在他的案邊備上熱茶和點心,可他常常顧不上吃,茶水涼了又熱,熱了又涼,最後隻能倒掉。眼下,他的眼下已泛着淡淡的青黑,那青黑像是從皮膚下滲出來的,連遮瑕的脂粉都蓋不住;臉色是那種長期熬夜後特有的蒼白,沒有一絲血色;連握着龍椅扶手的手指,都隐約能看到指節的青白 —— 那是長期握筆、用力過度留下的痕迹。

“陛下,” 兵部尚書趙承業手持奏折,躬身出列。他年近五十,兩鬓已染霜,卻依舊精神矍铄,腰杆挺得筆直,聲音洪亮如鍾,“邊關六城軍備已清點完畢。朔州、雲州兩地因去年冬日大雪壓塌了兵器庫,現存長槍、弓箭僅夠三成兵丁使用;糧草方面,兩地糧倉存儲不足,按當前戍邊人數計算,僅夠支撐三個月。”

說到此處,趙承業頓了頓,他擡起頭,目光落在龍椅上的帝王身上,語氣添了幾分凝重。他的奏折是用桑皮紙做的,邊角已經被他反複摩挲得有些毛糙,可見這份奏折他已看了無數遍:“更憂心者,北狄近期動作頻頻。探子來報,其左賢王率三萬騎兵,近十日來多次在雲州邊境徘徊,昨日更是有小股騎兵突襲了我方的哨所,斬殺哨兵三人後揚長而去。看這架勢,似有窺探之意,還請陛下盡早撥付糧草,增補兵丁,以固邊防。”

殿内一片寂靜,連呼吸聲都變得輕微。朝臣們大多知曉北狄的威脅 —— 那是盤踞在大靖北方的遊牧部族,向來以骁勇善戰聞名,騎術精湛,弓馬娴熟。先帝在位時曾多次與之交戰,雖未讓其攻入腹地,卻也折損了不少兵力,光是十年前的 “雁門之戰”,大靖就損失了兩萬将士,至今邊關将士提起北狄,仍有忌憚。如今皇帝病重的流言雖未傳開,可朝堂剛經曆過清洗(年初平定西南藩王後,皇帝清算的一批通敵官員),人心本就不穩,北狄此時異動,無疑是雪上加霜。

慕容翊微微颔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龍椅扶手上雕刻的龍鱗紋。那紋路被曆代帝王摸得光滑,卻依舊硌得他指尖發緊 —— 他的指尖有一層薄繭,是常年批閱奏折留下的,此刻摩挲着冰涼的龍鱗,竟覺得有一絲寒意順着指尖蔓延上來。他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像是喉嚨裏卡了細沙,每一個字都要費些力氣才能說出來:“糧草之事,着戶部尚書即刻籌措,調運京城及周邊三州的糧倉儲備,三日内務必啓程運往朔州、雲州。”

“兵器短缺……” 他頓了頓,突然咳嗽了一聲,那咳嗽聲很輕,卻帶着一種壓抑的痛感,他擡手掩住唇,指縫間能看到他臉色又白了幾分,連耳尖都泛着淡淡的青色,“傳朕旨意,命工部加快鍛造,即日起暫停宮内器物打造,所有鐵匠鋪全功率趕制長槍、弓箭,半月内需交付五千件,不得延誤。至于增兵,趙尚書,你與内閣首輔、次輔及兵部侍郎商議後,拟出具體章程,今日午後呈至禦書房。”

“臣遵旨!” 趙承業恭敬地叩首,額頭碰到冰涼的地面,發出輕微的聲響。他起身退回到隊列中時,恰好瞥見皇帝又擡手按了按眉心 —— 那動作極輕,手指在眉心處輕輕揉了揉,像是在緩解某種隐痛,卻帶着難以掩飾的疲憊。趙承業心下不由得一沉:陛下的身體,似乎比外傳的還要差。昨日他去禦書房送奏折時,就看到皇帝的案邊放着一碗湯藥,那藥味極苦,顯然是調理身體的,可看今日的情形,藥效并不理想。

就在此時,慕容翊忽然覺得太陽穴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 那痛感來得毫無預兆,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在同時紮進皮肉裏,密密麻麻的疼,連帶着眼眶都開始發酸。眼前的奏折、殿下的朝臣、殿頂的藻井,瞬間都開始模糊晃動,像是隔着一層水霧看東西,連耳邊朝臣們的呼吸聲都變得遙遠而嘈雜,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嗡嗡聲。

他下意識地擡手,用力按壓住兩側太陽穴,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連帶着手臂都微微顫抖 —— 那顫抖很細微,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可熟悉他的李福全,卻在殿門内側看得一清二楚,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一股難以言喻的惡心感從胃裏翻湧上來,直沖喉頭,他強自隐忍,緊咬牙關,隻發出一聲極輕的、壓抑的悶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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