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璃登樓,挽天傾


城門樓上下,早已是一片煉獄般的狼藉,連風掠過的痕迹裏,都裹着化不開的血腥與焦糊。

黑色的烽煙如同從地獄爬出來的扭曲毒蛇,纏繞着城樓的木質橫梁 —— 那橫梁本是百年的松木,曾在無數個日夜裏支撐着城樓的穹頂,如今卻被蒼狼軍射來的火箭燒得焦黑,裂紋裏還嵌着未燃盡的火星,偶爾有木屑簌簌落下,帶着滾燙的溫度砸在士兵的甲胄上。烽煙鑽進鼻腔,是滾木燃燒後的焦苦味、士兵屍體腐爛的腥氣、鮮血凝固的鐵鏽味,還有城牆磚石被攻城錘反複撞擊後揚起的塵土味,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嘔的複合氣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細小的刀片,刮得喉嚨生疼,不少士兵扶着牆垛咳嗽,咳出的痰液裏帶着血絲,卻不敢多停,轉眼又要舉起兵器抵擋新一輪的進攻。

城牆垛口的破損比想象中更嚴重。原本整齊的青石闆被蒼狼軍的攻城錘撞出碗口大的凹痕,邊緣的碎石參差不齊,像是被啃過的骨頭;有的垛口直接塌了半邊,露出裏面夯實的黃土,黃土被鮮血浸透,變成了暗紅色的泥團,踩上去黏膩打滑。守軍的屍體與蒼狼軍攻城士卒的屍首交錯疊壓,堆在垛口旁、台階上,甚至卡在城牆的縫隙裏 —— 最顯眼的是一名禁軍士兵的屍體,他趴在垛口上,後背插着三支羽箭,箭杆還在微微顫動,手指卻依舊死死摳着城牆的縫隙,指甲縫裏嵌着青灰色的石屑,顯然是臨死前都在拼盡全力抵擋,連身體都保持着前傾的姿态;不遠處,一名蒼狼軍士兵的屍體卡在雲梯與城牆的縫隙間,雙目圓睜,眼球因充血而布滿血絲,手中還緊握着染血的彎刀,刀刃上挂着半片守軍的粗布衣袖,那衣袖上還繡着一個小小的 “軍” 字,是禁軍的标識。暗紅色的血液順着城牆的磚縫汩汩流淌,在火光映照下泛着詭異的暗紫色,像是給這道 “銅牆鐵壁” 鍍上了一層厚重的血腥铠甲,又順着城牆根基漫延,在城下積成了淺淺的血窪,踩上去發出 “咕叽” 的聲響。

滾木與礌石早已消耗殆盡。城樓上隻餘下幾根斷裂的滾木殘骸,有的被劈成了兩半,上面還插着燃燒後的箭杆,箭羽早已被燒光,隻剩下光秃秃的木杆;有的滾木上布滿了刀痕,顯然是被蒼狼軍的士兵砍過,試圖阻止守軍将其推下城牆。士兵們的箭囊也大多見了底,有的箭囊裏隻剩下一兩支羽箭,箭杆上還沾着血污,被士兵們小心翼翼地攥在手裏,不到萬不得已不肯射出;有的箭囊幹脆空了,被士兵們随手扔在地上,皮革的箭囊被踩得變形,上面的縫線都崩開了。

幸存的将士們倚着殘破的牆垛,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與惶恐。靠在牆邊大口喘氣的是京營的老兵老趙,他今年五十六歲,本該再過兩年就退役回家抱孫子,此刻卻臉色蠟黃,胸膛劇烈起伏,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 —— 他昨夜在永定門守了一夜,被火箭燎傷了左臂,傷口雖然用布條纏了,卻依舊在滲血,每喘一口氣都牽扯着傷口,疼得他額頭冒汗。不遠處,一個年輕士兵低頭擦拭着手中的長刀,他叫阿木,今年才十七歲,是三個月前剛從鄉下入伍的新兵,臉上還帶着未脫的稚氣。他的動作遲緩,眼神空洞,刀身上的血污擦了又沾,沾了又擦,仿佛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 他今早親眼看到同鄉的兄弟被蒼狼軍的彎刀砍中脖子,鮮血噴了他一臉,那兄弟最後看他的眼神,還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還有幾個士兵盯着城下洶湧的敵潮,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兵器的紋路,那是恐懼到極緻時的本能反應 —— 城下的蒼狼軍像黑色的潮水,一波波湧向城牆,雲梯密密麻麻地靠在城牆上,上面爬滿了舉着刀的士兵,仿佛永遠都殺不完。

皇帝 “病危” 的消息,早已像瘟疫般在守軍之中悄悄流傳。有人說陛下被 “妖妃” 沈璃下了慢性毒藥,前幾日就已經斷了氣,隻是爲了穩定人心,才一直瞞着;有人說陛下其實醒了,卻被沈璃軟禁在漱玉齋,連淑妃娘娘想去探望都被攔在門外;還有更離譜的傳言,說先帝的靈位都已經悄悄從太廟搬了出來,就等蒼狼軍進城後,擁立 “賢明” 的瑞王(慕容琛)爲新帝。這些傳言像毒藤,纏繞着每個士兵的心頭,讓本就緊繃的神經愈發脆弱。

更緻命的是,禁軍主帥蕭重在地宮血戰中身負重傷、昏迷不醒的消息,昨夜也傳到了城頭。蕭重是常年鎮守京城的将領,從士兵到校尉,再到禁軍統領,他陪着這支部隊走過了十年,打過西突厥,平過内亂,是多少守軍心中的 “定海神針”。去年冬天,京營缺衣少糧,是蕭重親自去戶部據理力争,才給士兵們争取到了棉衣和糧食;阿木剛入伍時,連弓都拉不開,是蕭重手把手教他,還笑着說 “鄉下娃子有力氣,好好練,以後能當将軍”。如今連這根 “定海神針” 都倒下了,群龍無首的絕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本就搖搖欲墜的軍心。若不是京城的城牆高三丈、寬兩丈,是大燕開國以來曆經三代皇帝修繕的 “銅牆鐵壁”,隻怕早已有人提着刀打開城門投降了。

“頂住!都給老子頂住!” 一個滿臉是血的校尉嘶吼着,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透着撕裂般的疼痛。他叫周勇,是德勝門守軍的校尉,今年三十五歲,左胳膊上纏着厚厚的布條,布條早已被血浸透,連帶着半邊玄色的軍服都變成了暗紅色 —— 那是昨天下午,他爲了救一個新兵,被蒼狼軍的彎刀砍中的,傷口深可見骨,軍醫簡單包紮後,他又立刻回到了城頭。他揮刀劈翻一個剛剛從雲梯上冒頭的蒼狼軍士兵,那士兵穿着黑色的勁裝,臉上蒙着面巾,隻露出一雙兇狠的眼睛,被砍中後慘叫一聲,從城頭跌落,重重砸在城下的屍堆上,再也沒有了動靜。周勇自己卻也因爲用力過猛,踉跄了一下,險些栽倒在身邊的屍堆裏,幸好旁邊一個叫陳三的士兵伸手扶了他一把,才勉強站穩。

“校尉!箭快沒了!” 一個年輕的聲音帶着哭腔喊道,正是阿木。他手裏握着一把強弩,弩箭早已空了,箭囊被他翻過來倒了倒,連一根箭羽都沒掉出來,他的臉上還沾着塵土和血污,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強忍着不敢掉下來 —— 他怕自己一哭,就再也沒有力氣抵抗了。“南面城牆快守不住了!剛才那邊的兄弟派人來傳話,說蒼狼軍的攻城錘快把城門撞破了,守軍傷亡太大,請求支援!”

周勇順着阿木指的方向回頭望去,果然看到南面城牆的方向,煙塵比這邊更濃,喊殺聲也更密集,偶爾還能聽到 “轟隆”“轟隆” 的撞擊聲 —— 那是蒼狼軍的攻城錘在撞擊城門,每一次撞擊,都像是撞在所有守軍的心上,讓人心頭發顫。他咬了咬牙,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雙目赤紅,像是要噴出火來,聲音卻透着一股難以掩飾的無力:“守不住也得守!難道開門投降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身邊的士兵,看到了阿木眼中的恐懼,看到了老趙臉上的疲憊,也看到了其他士兵眼中的動搖,語氣又軟了下來,帶着一絲懇求,“兄弟們,想想家裏的爹娘,想想你們的媳婦孩子!投降了,蒼狼軍進城燒殺搶掠,他們能有好下場嗎?!我們守的不是這道城牆,是我們的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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