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藩王觐,試雌威


深秋的京城,褪去了夏末的燥熱,卻未染上隆冬的凜冽。天高雲淡如被清水洗過,澄澈得能看見遠處西山的輪廓,金風卷着街邊槐樹的黃葉,打着旋兒落在青石闆路上,發出細碎的 “沙沙” 聲。可這本該讓人心曠神怡的秋光,卻吹不散籠罩在宮城之上的那層無形緊張 —— 朱雀門外的禁軍侍衛比往日多了三倍,甲胄在陽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手按刀柄的指節泛白;皇城根下的茶肆裏,往日裏高談闊論的百姓也壓低了聲音,目光時不時瞟向遠處那支正緩緩逼近的龐大隊伍,眉宇間藏着擔憂。

南方的叛亂,終于在曆時半年後畫上了句号。這場始于嶺南的兵亂,由鎮南王慕容桀的堂弟慕容彥挑唆而起,打着 “清君側、誅妖後” 的旗号,一度席卷三州,連破七城,逼得朝廷不得不從北方邊境調回精銳馳援。前線将士的血沒白流 —— 老将林靖死守浔陽江,身中三箭仍站在城頭指揮;年輕将領秦鋒率輕騎夜襲叛軍糧道,三天三夜未合眼,連人帶馬栽倒在戰場時,懷裏還揣着敵軍布防圖。可朝野上下都清楚,若沒有攝政尚宮沈璃在中樞的運籌帷幄,這場仗絕不會如此快結束。

那時,叛軍切斷了江南的漕運,京城糧草告急,戶部尚書急得在紫宸殿哭求撥款,沈璃卻冷靜地調遣運河沿線的官倉,又命人從海路轉運遼東的糧草,硬生生撐到了漕運恢複;宗室諸王反對啓用秦鋒這類 “無家世、無資曆” 的年輕将領,說他 “毛躁難擔大任”,沈璃卻力排衆議,親手将兵符交到秦鋒手中,隻說了一句 “勝負不論,本宮信你”;連叛軍内部的分化,也是沈璃讓人散布慕容彥私吞軍饷的消息,才讓叛軍自亂陣腳。如今叛亂平定,捷報傳入京城那天,百姓自發在街頭燃放爆竹,可沈璃隻是在禦書房看了一眼捷報,便又拿起了關于災後重建的奏折 —— 她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鎮南王慕容桀入京的消息,早在半月前就傳遍了京城。這位坐擁嶺南三州、麾下精兵五萬的藩王,是慕容氏宗室中最具實力的一支。慕容桀自十六歲起就在嶺南帶兵,從鎮壓蠻族叛亂到抵禦南海倭寇,戰功赫赫,在當地威望極高,連嶺南的賦稅都隻上交三成,餘下的全由他自行支配。先帝在位時,對他既拉攏又制衡,可如今先帝驟崩,六歲的幼帝慕容玦登基,沈璃以女子之身攝政,在慕容桀眼裏,這無疑是中央權威最薄弱的時刻。

他這次奉诏入京 “觐見新帝”,名爲 “恭賀平定、述職謝恩”,實則是來探虛實的。那支浩浩蕩蕩的隊伍足有上千人,走在最前面的是兩百名親衛精銳,個個身披玄鐵重甲,腰挎環首刀,背負長弓,馬鞍旁還挂着制式統一的短弩 —— 這是隻有邊軍才能配備的裝備,慕容桀卻堂而皇之地帶入京城。隊伍行進時,馬蹄踏碎長街的青石闆,發出 “噔噔噔” 的沉重聲響,甲胄碰撞的 “铿锵” 聲與兵器摩擦的 “噌噌” 聲交織在一起,像一張無形的網,壓得沿途百姓大氣不敢喘。有個賣糖人的老漢沒來得及躲開,被親衛推搡着摔在地上,糖人摔得粉碎,老漢隻能捂着胳膊,連句抱怨都不敢說。

負責迎接的禮部官員早已在城外等候,見了慕容桀,忙上前躬身行禮:“王爺一路辛苦,陛下與攝政尚宮已在宮中備下宴席,特命下官前來迎接。” 慕容桀坐在高頭大馬上,居高臨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聲音洪亮如鍾:“有勞大人了。隻是本王的這些弟兄,一路護駕辛苦,不知宮中可有足夠的酒肉招待?” 他刻意将 “護駕” 二字咬得極重,仿佛不是來觐見,而是來 “保護” 幼帝的。禮部官員臉色一白,隻能強笑道:“王爺放心,宮中早已備好。”

入宮觐見的儀式,按制在太和殿舉行。這座象征皇權的大殿,此刻莊嚴肅穆得讓人窒息。殿外的銅鶴香爐裏,燃着昂貴的龍涎香,煙氣袅袅上升,纏繞着殿内的十二根盤龍金柱 —— 那些金柱是太祖年間用整塊楠木雕刻而成,龍鱗上還殘留着當年戰火留下的細小劃痕。六歲的幼帝慕容玦高坐在寬大的龍椅上,身上的龍袍太長,拖在寶座的台階上,他小手緊緊抓着扶手,眼神裏滿是孩童的懵懂,卻又因爲周遭的肅穆氣氛,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時不時偷偷瞟向身旁的沈璃。

沈璃一身玄色繡金鳳的攝政朝服,端坐于龍椅之側特設的紫檀寶座上。那朝服的料子是江南織造局特制的雲錦,玄色底布上用金線繡着展翅的鳳凰,鳳凰的尾羽一直延伸到袖口,每一根羽毛都細緻得能看見紋路;腰間系着白玉帶,上面挂着一枚水滴形的玉佩,是當年慕容翊親手賜給她的,據說能安神定驚。她臉上平靜無波,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目光深邃如古井寒潭,仿佛能看透人心,卻又讓人猜不透她在想什麽。殿内侍立的禁軍侍衛、宮女太監,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位手握實權的攝政尚宮。

慕容桀帶着麾下八位主要将領,緩步走入太和殿。他年約四旬,身材魁梧得幾乎要撐破身上的親王蟒袍,面容粗犷,額頭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那是當年鎮壓蠻族叛亂時留下的;一雙虎目開阖之間,精光四射,常年居于南方養尊處優,皮膚呈現出一種健康的古銅色,與京城官員的白皙形成鮮明對比。他走在金磚鋪就的禦道上,步伐沉穩,卻故意放慢了速度,目光掃過殿内的陳設,從盤龍金柱到殿頂的藻井,最後落在沈璃身上,帶着毫不掩飾的審視。

行跪拜禮時,慕容桀的動作看似恭敬,膝蓋卻隻微微彎曲,連腰都沒彎下去多少,那微微揚起的下巴,像一隻驕傲的孔雀。他身後的将領們也有樣學樣,有的甚至隻是象征性地屈膝,連頭都沒低。“臣慕容桀,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叩見攝政尚宮,尚宮千歲千歲千千歲!” 他口中說着恭敬的套話,語氣卻平淡得像在念賬本,聽不出絲毫敬意。

幼帝慕容玦被這陣仗吓得有些發懵,小手攥得更緊了,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沈璃微微側過頭,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聲安撫:“陛下莫怕,有本宮在。” 她的聲音溫柔,卻帶着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慕容玦這才稍微放松了些,小聲回道:“嗯,璃姐姐。”

沈璃重新看向慕容桀,聲音平穩無波,卻自有一股威嚴:“王爺一路舟車勞頓,今日先回驿館歇息,待明日再議國事。” 慕容桀直起身,目光與沈璃對視,笑道:“多謝尚宮體恤。隻是臣許久未見陛下,心中想念,若能多陪陛下說說話,便是再累也無妨。” 他這話看似親近幼帝,實則是在試探沈璃是否會阻止他接近皇權核心。沈璃淡淡一笑:“陛下年幼,今日已久坐,恐身體不适。王爺若是想念,日後有的是機會。” 話說到這份上,慕容桀也不好再堅持,隻能躬身道:“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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