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峪的沖天大火,如同在北境沉沉的夜幕上,用最濃烈的朱砂與烈焰,狠狠劃下了一道染血的傷痕。熊熊烈焰張牙舞爪地騰空而起,瘋狂舔舐着低垂的鉛灰色天幕,将那厚重的雲層都灼燒出了一片詭異的橘紅。跳躍的火光映照着漫天飛舞的雪花,将那原本冰冷純粹的潔白,瞬間染成了凄豔而令人心悸的赤紅,這驚心動魄的景象,數十裏外,依舊清晰可見,仿佛天神震怒,降下焚世之火。
雲州城頭,剛剛擊退一波燕軍“猛烈”佯攻的柔然守軍,還未來得及擦拭刀鋒上的血迹,喘勻胸腔裏灼熱的氣息,便被後方天際那驟然亮起、愈演愈烈的詭異赤紅所震懾。起初是茫然的低語與猜測,随即是瞳孔驟縮、難以置信的驚駭,最後化爲了深入骨髓的冰冷恐慌,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急速蔓延!
“火!快看那邊!是黑風峪的方向!”
“糧草!是我們的糧草大營!”
“長生天啊!這怎麽可能?!究竟發生了什麽?!”
騷動與絕望的呼喊取代了短暫的勝利喧嚣,原本因成功守住城池而稍有提振的士氣,如同被針紮破的皮囊,瞬間洩得一幹二淨,直墜冰窟。糧草被焚,對于任何一支深入敵境的軍隊而言,都是足以緻命的打擊!尤其是在這滴水成冰、呵氣成霜的酷寒嚴冬,失去了保暖的營帳和果腹的糧食,比面對最兇殘狡詐的敵人,更加令人絕望。
柔然王帳内,金碧輝煌,暖意融融,與城頭的肅殺嚴寒判若兩個世界。可汗拓跋烈原本正穩坐于鋪着白虎皮的狼首王座之上,指尖悠閑地敲擊着扶手,聽着麾下大将彙報又一次成功擊退燕軍那看似“垂死掙紮”般的進攻。他嘴角甚至噙着一絲運籌帷幄、盡在掌握的淡淡笑意。然而,這笑意在王帳被驟然映亮、帳外傳來驚慌呼喊的瞬間,徹底凝固。
“砰!”
他手中的金杯被驟然捏扁,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醇香的馬奶酒濺了他滿身,那昂貴的絲綢袍服上頓時暈開一片深色的污漬,他卻渾然不覺。
拓跋烈猛地站起身,那高大魁梧的身軀帶着一股腥風,幾步便沖到帳外,冰冷的空氣夾雜着雪沫撲面而來,但他灼熱的目光卻死死釘在了黑風峪方向那映紅半片天空、仍在不斷擴張的火光之上!那張一向沉穩如山嶽、帶着草原霸主不容置疑威嚴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裂痕。震驚、暴怒、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難以置信的驚悸,在他那雙深邃如鷹隼的眼眸中瘋狂交替閃過,最終彙聚成一片駭人的風暴。
“沈……璃……” 他從牙縫裏,幾乎是碾磨着擠出這兩個字,聲音低沉沙啞,如同受傷的孤狼在月下發出壓抑的咆哮。他千算萬算,算準了這酷寒的天時,算準了雲州堅固的地利,算準了燕軍勞師遠征、久拖必垮,卻唯獨沒有算到,那個遠在京城、看似隻懂朝堂權術的女人,竟然有如此驚人的膽魄和決斷,行此石破天驚的雷霆一擊!更沒有想到,她竟然能找到,并且敢走那條連草原上最勇敢、最熟悉山地的獵人都視爲有去無回之絕路的——鷹愁澗!
“查!給本汗查清楚!是誰幹的!有多少人!現在逃往何處!” 拓跋烈猛地轉身,怒聲咆哮,聲浪震得王帳都在微微顫抖,帳内侍立的武士無不噤若寒蟬,“還有,雲州城外的燕軍主力,現在有何動向?!立刻回報!”
壓抑的死寂中,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終于,斥候連滾帶爬地沖了回來,帶來了更加令人心寒魂飛的消息——城外原本“猛烈”攻城、聲勢浩大的燕軍,在後方火光升起後不久,便如同潮水撞上礁石般,極其有序地迅速退去,營寨緊閉,偃旗息鼓,再無任何動靜,仿佛之前的狂攻隻是一場幻影。而幾乎同時,黑風峪僥幸逃出的潰兵也帶來了确切無疑的噩耗:襲擊者人數似乎不多,但個個悍勇精銳,行動如風,手段狠辣,縱火之後便迅速遁入山林,消失的方向……赫然指向那絕險之地——鷹愁澗!
一切,都在瞬間串聯起來,真相如同冰冷的匕首,狠狠刺入拓跋烈的心髒!
這根本就是一場處心積慮、精心策劃的聲東擊西之策!用主力佯攻,制造出拼死一搏的假象,吸引了他和雲州守軍所有的注意力,而真正的緻命殺招,卻是一支被他忽略的奇兵,以不可思議的方式,穿越了被視爲天塹的絕路,如同匕首般,精準而狠辣地直插他大軍的心髒——糧草重地!
“好!好一個沈璃!好一個攝政太傅!” 拓跋烈不怒反笑,隻是那笑聲比帳外呼嘯的北風還要刺骨凜冽,充滿了被一個女子狠狠擺了一道、顔面盡失的屈辱和滔天的殺意,“本汗縱橫草原二十載,今日倒真是小瞧了你!小瞧了你這女人!”
他猛地轉身,充血的目光如同實質,掃過帳内一衆面色惶惶、大氣不敢出的将領,最後定格在肩上還裹着厚厚傷布、臉色慘白如紙的秃發烏孤身上。那目光中的寒意,讓秃發烏孤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羞愧地低下頭。
“傳令!” 拓跋烈的聲音斬釘截鐵,帶着不容置疑的決絕,“集結王庭所有能動用的精銳騎兵!立刻!給本汗追!就算把鷹愁澗給本汗翻過來,把每一寸雪地都染紅,也要把沈璃給本汗揪出來,碎屍萬段!” 糧草被焚,軍心已亂,他太清楚這意味着什麽。此刻,唯有以雷霆手段,擒殺罪魁禍首,用沈璃的人頭來祭旗,才能勉強穩定搖搖欲墜的局勢,挽回他草原霸主的無上威嚴!
“大汗三思啊!” 一名鬓發已斑白、經驗豐富的老将再也忍不住,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着哭腔勸阻,“鷹愁澗地勢險峻異常,如今又逢特大風雪,夜間追擊,視線不明,道路冰滑,恐……恐中敵人埋伏啊!而且……而且我軍糧草被焚,當務之急,是立刻穩定軍心,清點剩餘物資損失,同時火速派人向後方王庭求援,設法調運糧草……”
“住口!” 拓跋烈厲聲打斷,如同暴怒的雄獅,一腳踹翻了旁邊的矮幾,杯盤狼藉,“糧草被焚,軍心已然浮動,若不立刻斬殺罪魁禍首,以儆效尤,如何穩定軍心?難道要讓數十萬兒郎們餓着肚子,瑟瑟發抖,眼睜睜看着敵人縱火之後逍遙法外嗎?!那沈璃剛剛經曆苦戰,又是攀越天險,必定是人困馬乏,強弩之末,正是最虛弱的時候!此時不追,更待何時?!難道要等她逃回燕軍大營,我們才追悔莫及嗎?!”
他此刻已被熾烈的怒火和一種隐隐的不祥預感徹底沖昏了頭腦。沈璃此舉,不僅是在軍事上給予他沉重一擊,更是在所有柔然将士的心中,強行種下了一顆名爲“恐懼”的種子——那個來自大燕的女人,詭計多端,無所不能,連飛鳥難渡的天塹都能跨越!此女不除,他拓跋烈威信掃地,日後如何統禦草原諸部?必将寝食難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