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驚蟄後,皇家獵


驚蟄的雷聲仿佛還在耳畔回響,塞北的皇家獵場卻已悄然褪去了冬日的凜冽。蟄伏了整個寒冬的萬物,終于掙脫了凍土的桎梏,在春日的召喚下蘇醒。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的草木貪婪地吮吸着融雪的滋潤,争先恐後地抽展出嫩得幾乎能掐出水來的新芽,那鮮活的綠意,如同打翻的翠色染缸,在山巒起伏間肆意暈染開來。

獵場邊緣的垂柳,是最先感知春信的使者。柔軟的枝條上,不知何時已綴滿了鵝黃色的絨絮,遠遠望去,如同籠罩着一層輕煙似的薄霧。待到和暖的春風拂過,那些絨絮便再難依附,簌簌離了枝頭,化作漫天紛飛的、溫柔的雪。它們輕盈地舞動着,飄落在青石闆鋪就的、蜿蜒曲折的獵場小徑上,爲硬朗的石闆鋪上一層柔軟的鵝黃地毯;也俏皮地沾在往來行人的肩頭、發梢,甚至乘着風,鑽進微微敞開的衣領裏,帶來一絲微涼的癢意。

那些經冬不凋的柏木與青松,此刻也仿佛被這蓬勃的生機所感染,悄然褪去了深冬時節那沉郁得近乎墨色的暗綠。新生的針葉從舊葉間探出頭來,是那種鮮亮而充滿朝氣的翠色,帶着初生牛犢般的無畏。陽光透過層層疊疊、深淺不一的葉影,被篩成一片片細碎的金斑,跳躍着、晃動着,灑在鋪滿松針和落葉的林間空地上,将這片天地渲染得暖意融融,連空氣中浮動的微塵都仿佛被鍍上了一層金邊。

風,是春日最靈巧的畫師。它不再帶着刺骨的寒意,而是變得溫馴而濕潤,裹挾着泥土解凍後特有的、帶着腥甜的芬芳,混合着新生草木那清冽微苦的獨特氣息,還有遠處山谷裏冰雪融水彙成的溪流,那叮叮咚咚、潺潺不絕的歡快聲響。偶爾,幾聲清脆的鳥鳴劃破林間的靜谧,或是黃莺的婉轉,或是山雀的啁啾,它們隐匿在繁茂的枝葉深處,應和着風聲、水聲,共同編織成一幅生動而鮮活的、充滿生命律動的春日交響圖景。

就在這片生機盎然的背景之下,一年一度的皇家春狩大典,拉開了帷幕。獵場之内,旌旗招展,色彩斑斓的旗幟在春風中獵獵作響,如同無數翻飛的巨大蝶翼。身着明亮甲胄的皇家侍衛們,按着腰間的佩刀,神情肅穆,沿着既定的路線肅立警戒,甲葉在陽光下反射出冷冽而整齊的寒光,與周圍柔和春意形成一種奇特的對比與融合。參與狩獵的宗室子弟、功勳貴族們,早已按捺不住躍躍欲試的心情,他們身着各色勁裝,跨坐在神駿的坐騎之上,低聲談笑着,檢查着自己的弓弦與箭囊,空氣中彌漫着一種混合着興奮與期待的躁動。

這日的獵場,更是熱鬧得壓過了林間的自然聲響。一年一度的春獵大典,是大曜王朝傳承百年的盛事,既是彰顯皇室勇武、震懾四方的國之大典,亦是皇室與民同樂、聯絡宗室勳貴情感的重要場合。對于登基未滿三載、年方十五的少年天子慕容玦而言,這場春獵更有着特殊的意義 —— 這是他親政以來第二次主持春獵,是他向朝野證明自己已褪去稚氣、具備帝王膽識與騎射本領的絕佳機會。

獵場入口處,數十面明黃色的龍旗迎風招展,旗面上繡着的五爪金龍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龍鱗仿佛活了過來,随着旗幟的飄動而流轉。兩側分列着兩排玄甲侍衛,他們身着冷鍛而成的魚鱗甲,甲片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澤,腰間佩着寒光凜凜的橫刀,手中握着上了弦的長弓,身姿挺拔如松,目光銳利如鷹,連呼吸都保持着整齊劃一的節奏,盡顯皇家衛戍的威嚴。

侍衛隊列之後,是浩浩蕩蕩的随行隊伍。宗室親王、開國勳貴、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或騎射裝,按品級高低依次排列,談笑間不失禮儀。幾位年長的親王騎着高頭大馬,神色從容,偶爾與身旁的官員低語幾句,目光卻時不時飄向隊伍前方的少年天子,帶着審視與期許。勳貴子弟們則大多年少氣盛,騎着駿馬互相追逐嬉鬧,腰間的玉佩碰撞出聲,引得一旁的官員們側目,卻也無人真的斥責 —— 春獵本就有 “弛禁” 之意,隻要不失了體統,些許熱鬧反倒更顯盛典的活力。

百姓們則被安置在獵場外圍的觀景台上,那是專門爲此次春獵搭建的高台,鋪着紅毯,圍着木欄。百姓們扶老攜幼,踮着腳尖向場内張望,臉上滿是興奮與敬畏。孩童們揮舞着手中的小旗,跟着大人一起歡呼,聲音清脆響亮,穿透了林間的風,傳到獵場深處。

“陛下駕到 ——”

随着太監尖利而悠長的唱喏聲,全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向獵場深處的小徑,隻見一隊禦林軍開路,簇擁着兩匹神駿的坐騎緩緩行來。

前方那匹白馬,通體雪白,沒有一絲雜色,鬃毛梳理得整齊順滑,額間系着一塊明黃色的錦緞,上綴一顆鴿血紅寶石。馬背上坐着的,正是少年天子慕容玦。他身着一身銀灰色的騎射裝,衣料是江南進貢的上等雲錦,質地輕薄卻堅韌,腰間束着一條黑色犀角帶,帶上挂着一柄小巧的玉柄匕首,是先帝臨終前賜予他的信物。他的頭發用一根玉簪束起,額前留着幾縷細碎的劉海,襯得那張尚帶稚氣的臉龐愈發清秀。少年的眉眼間帶着幾分難以掩飾的興奮,雙手緊緊握着缰繩,指節微微泛白,手心沁出了一層薄汗 —— 這是他第一次在沒有沈璃全程陪同騎射的情況下,獨自率領隊伍進入獵場核心區域,心中既有對狩獵的期待,也有幾分面對百官注視的緊張。

慕容玦握着白馬缰繩的手指微微蜷起,指腹蹭過冰涼的鎏金鞍橋 —— 這匹馬是他去年生辰時沈璃所贈,性子溫順如棉,連初次騎馬的孩童都能駕馭,可今日身處浩浩蕩蕩的春獵隊伍中,少年天子心頭仍免不了泛起一絲緊張。這份緊張并非源于對騎術的不自信,而是來自周身百官與宗室那或審視、或期許、或暗藏探究的目光。他登基未滿三載,雖有沈璃在旁輔佐,朝野間仍有不少人暗忖他是 “乳臭未幹的娃娃天子”,這場春獵,便是他證明自己的第一道關卡。

就在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時,他的目光下意識地飄向身側稍後的位置,仿佛那裏藏着能讓他安心的定海神針。視線落下處,一匹通體烏黑的神駒正踏着穩健的步伐随行,馬身油亮得仿佛潑過了上好的墨,每一根鬃毛都梳理得絲毫不亂,在春日的陽光下泛着細膩的光澤。那是沈璃的坐騎,名喚 “踏雪烏骓”,是三年前西域都護府進貢的寶馬。慕容玦至今記得那匹馬初入京城時的模樣 —— 彼時它被關在禦馬監的圍欄裏,前蹄刨地,仰頭嘶鳴,聲浪震得廊下的銅鈴嗡嗡作響,三個經驗老道的馴馬師試圖靠近,皆被它揚起的後蹄踹得連連後退,其中一人甚至被踢中肩頭,疼得倒在地上半天起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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