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烽火如同燎原之勢,燒得整個大衍朝廷焦頭爛額。一道道染血的軍報接踵而至,如同不斷收緊的絞索,勒得每個人都幾乎喘不過氣。雲内鎮失守的噩耗尚未平息,朔風城告急的文書又已送達,雁門關外胡騎遊弋的消息更是讓人心驚肉跳。朝堂之上,雖經沈璃上次嚴詞斥責,關于挂帥人選的公開争論暫歇,但那股無形的壓力與暗流,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洶湧。
百官心中都清楚,北境戰事瞬息萬變,拖延一日,邊關便多流一日血,百姓便多遭一日屠戮,帝國的根基便多一分動搖。可帥位人選事關重大,不僅關乎戰事勝負,更牽扯着朝堂權力格局的微妙平衡,尤其是在攝政王即将還政、權力交接進入最敏感時期的此刻,每一個決定都可能引發連鎖反應,無人敢輕易妄言。
就在這萬馬齊喑、人心焦灼到極緻的關口,一場決定帝國命運走向的朝會,在太極殿内一種近乎凝固的沉重氣氛中如期召開。
鉛灰色的天空依舊低垂,寒風透過殿門的縫隙灌入,吹動着百官朝服的下擺,發出簌簌的聲響,卻無人敢有絲毫異動。慕容玦高坐于龍椅之上,明黃色的龍袍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卻掩不住眉宇間凝結的、與年齡不符的沉郁。他的目光掃過殿内垂首肅立的文武百官,每一張臉上都寫滿了凝重與急切,這讓他心中那股沉甸甸的壓力愈發強烈。
“陛下,攝政王,” 兵部尚書李敢率先出列,躬身呈上一卷厚厚的文書,“臣已聯合樞密院,根據現有軍報及北境防務檔案,完成了敵情與我軍态勢的詳細研判,現将方略呈上,請陛下與攝政王禦覽。”
内侍接過文書,轉呈給慕容玦。慕容玦展開方略,密密麻麻的字迹映入眼簾,詳細分析了北胡新汗王阿史那刹的用兵特點、此次南侵的戰略意圖、三路大軍的兵力部署,以及我方在北境的兵力配置、糧草儲備、可調動的機動力量。李敢的分析條理清晰,數據詳實,指出阿史那刹此次南侵,看似三路并進,實則中路軍爲主攻,意圖突破雲内鎮後,直取陽曲鎮,切斷我軍糧草轉運通道,再合圍朔風城與雁門關。
“陛下,攝政王,” 李敢繼續奏道,“根據研判,北胡中路軍兵力約八萬,皆是精銳騎兵,戰鬥力強悍。我軍北境中部機動部隊僅有五萬,雖能勉強抵擋,但想要重創敵軍,仍需增派援軍。臣建議,即刻調京畿地區三萬兵力馳援北境,與北境機動部隊彙合,先守住陽曲鎮,再尋找戰機,擊破北胡中路軍,屆時東西兩路胡騎自然不攻自破。”
慕容玦一邊聽着李敢的奏報,一邊翻閱着方略,心中對局勢有了更清晰的認知。李敢的分析确實精準,部署也頗爲穩妥,可他心中依舊猶豫 —— 誰來統領這支聯軍?
就在這時,老将王贲也出列躬身,呈上自己的條陳:“陛下,攝政王,老臣根據多年與北胡交戰的經驗,結合阿史那刹的性情特點,也制定了一份應對方略,請陛下禦覽。”
王贲的條陳,更側重于實戰經驗與細節。他指出,阿史那刹用兵善奇襲,不喜正面硬拼,此次圍攻朔風城,很可能是聲東擊西,真正的目标仍是陽曲鎮。他建議,除了增兵陽曲鎮外,還需在朔風城外圍設伏,引誘胡騎深入,再前後夾擊,挫其銳氣。同時,他強調,北境邊軍将士多與他相識,他對北境地理地形、氣候條件更爲熟悉,由他挂帥,能更快凝聚軍心,調度起來也更爲順暢。
兩份方略各有側重,卻都指向了同一個核心 —— 守住陽曲鎮,擊破北胡中路軍。可關于誰來挂帥,雙方的支持者再次陷入了無聲的較量。
支持李敢的官員,以禦史中丞王倫、戶部尚書裴琰爲首,紛紛用眼神示意,或微微颔首,暗示李敢年富力強,通曉軍務統籌,且深受攝政王信任,由他挂帥,能确保朝令暢通,後方無虞,更能快速整合資源,應對戰事。
而支持王贲的官員,以英國公張輔、禮部尚書周敦頤爲首,則頻頻看向王贲,臉上露出贊許之色,強調王贲經驗老辣,在北境威望素着,邊軍将士對其信服有加,由他挂帥,能最大限度凝聚邊軍士氣,應對阿史那刹的奇襲戰術也更有把握。
雙方理由皆充分,雖不敢如之前那般公開争執,卻通過眼神、神态的交流,将各自的立場表露無遺。這種無聲的較量,比公開的争論更讓人壓抑。禦座上的慕容玦眉頭越鎖越緊,心中的猶豫也愈發強烈。
他看向李敢,李敢正值壯年,眼神銳利,充滿了自信與擔當,确實是統兵的良才,且是亞父一手提拔的核心重臣,由他挂帥,亞父必然全力支持,後方補給、兵力調度想必不會有任何阻礙。可他也清楚,李敢若勝,“攝政王系” 的勢力将更加鞏固,即使亞父還政,他也可能被這股強大的勢力牽制。
他又看向王贲,王贲須發皆白,卻身姿挺拔,眼神中透着老将的剛毅與沉穩,四十餘年的軍旅生涯,戰功赫赫,忠誠可靠,是公認的 “純臣”。由他挂帥,能避免派系勢力借戰事擴張,對他這個即将親政的皇帝來說,似乎更有利。可他也擔憂,王贲年事已高,精力是否能應對如此高強度的戰事?且王贲與亞父并非緊密一體,若戰事中出現分歧,後方支持能否及時到位?
無數個念頭在慕容玦腦海中盤旋,讓他難以決斷。他感到那股熟悉的、渴望依賴與指引的情緒再次湧上心頭,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那仿佛能定鼎乾坤的珠簾之後。
珠簾之後,沈璃依舊端坐,玄色朝服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愈發深沉。她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着李敢與王贲的奏報,看着殿内官員們的無聲較量,以及禦座上年輕皇帝的猶豫與掙紮。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讓人猜不透她心中的想法,隻有那雙深邃的鳳眸,偶爾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如同鷹隼般洞察着殿内的一切。
就在争論的暗流再次湧動,慕容玦幾乎要開口向珠簾後的亞父尋求指引之時 ——
“叮鈴 ——”
一陣清脆而肅穆的珠玉碰撞聲驟然響起,打破了殿内的沉寂。珠簾緩緩晃動,被一隻骨節分明、蒼白卻有力的手輕輕掀開。
刹那間,所有的聲音、所有的目光,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吸引。整個太極殿,陷入了一種絕對的、落針可聞的寂靜。文武百官們紛紛擡起頭,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着,齊刷刷地聚焦于那緩緩掀開的珠簾。
玄色朝服,金鳳暗紋,腰間系着玉帶,佩着那柄象征着攝政王權威的 “斷水” 劍。沈璃從珠簾後緩緩走出,依舊是不變的沉靜與威儀,卻與往日不同 —— 今日的她,周身仿佛籠罩着一層銳利如出鞘寶劍般的氣場,那是一種久居上位者的威嚴與沙場鐵血氣息的融合,讓人不敢直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