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融融,太液池畔的垂柳抽出了嫩綠的新芽,枝條垂落水面,随風輕輕搖曳,漾起一圈圈細碎的漣漪。暖風拂過朱紅宮牆,帶來草木萌發的清新氣息,混合着宮苑中牡丹、芍藥初綻的馥郁芬芳,将京都裝點得一派和煦明媚。然而,這看似溫潤的春光,卻未能完全驅散大衍朝堂之上悄然凝結的一股寒意。慕容玦親政後的一系列舉措,尤其是那次未經商議便任命漕運總督的獨立決策,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尚未完全平複,另一股更加隐蔽、卻也更加危險的暗流,便開始在看似平靜的水面下洶湧湧動,預示着一場新的風暴即将來臨。
這一日的常朝,氣氛比往日更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凝重。太極殿内,金磚鋪就的地面反射着鎏金宮燈的微光,殿柱上纏繞的盤龍紋飾在光影中若隐若現,更添了幾分莊嚴肅穆。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階肅立兩側,鴉雀無聲,唯有偶爾衣襟摩擦的細微聲響,以及遠處傳來的晨鍾餘韻,在殿内回蕩。每個人的臉上都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緊繃,似乎都預感到今日的朝會,注定不會平靜。
在處理了幾項不甚緊要的日常政務後 —— 戶部奏報了江南春耕的初步進展,工部禀報了京都城牆修繕的工期,刑部呈遞了上月的案件審結清單 —— 這些例行公事的奏報都按部就班地完成,慕容玦的批示也中規中矩,未有太多波瀾。就在百官以爲今日朝會将就此平淡結束時,一位身着青色禦史官服、面容清癯、顴骨微高、眼神中帶着幾分執拗與銳利的中年官員,手持玉笏,從文官隊列中穩步出列。
他乃是都察院的資深禦史,姓周,名正清,出身江南書香世家,科舉入仕後便供職于都察院,素以敢于直言、性情耿介、不畏權貴着稱。在清流文人圈子中,他頗有聲望,常常以 “匡扶社稷、直言敢谏” 自許,也曾彈劾過幾位貪贓枉法的地方官員,因此在民間也有 “周青天” 的虛名。隻是,這位 “青天” 禦史,素來對沈璃攝政時期的鐵血手段心存不滿,認爲其 “過于酷烈,有傷仁政”,私下裏與幾位同樣對新政抱有抵觸情緒的舊貴族後裔往來甚密。
“陛下,臣有本奏!” 周正清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金石般的質地,穿透了殿内的寂靜,清晰地回蕩在太極殿中,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龍椅上的慕容玦微微颔首,神色平靜地說道:“周愛卿有何事奏報?但說無妨。” 他的目光落在周正清身上,心中隐隐有了一絲預感。這位周禦史,平日裏便時常對過往的一些政策指手畫腳,今日突然出列,怕是有備而來。
周正清深吸一口氣,胸膛微微起伏,仿佛下定了某種破釜沉舟的決心。他将手中早已準備好的奏疏高高舉起,那奏疏的封皮用的是最普通的白色宣紙,卻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沉重。“臣,要彈劾鎮國護聖大長公主 —— 沈璃!”
“嘩 ——”
這一句話,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炸雷,瞬間在太極殿内掀起了軒然大波!
盡管朝臣們早已習慣了禦史的風聞奏事,甚至彈劾一二品的權貴也并非罕見,但當 “鎮國護聖大長公主” 這個集尊榮與威望于一身的尊号,與 “彈劾” 二字硬生生聯系在一起時,所有人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驚!鎮國護聖大長公主,那是立下不世之功、平定北境、拯救萬民于水火的英雄,是帝國的守護神,是陛下的亞父!彈劾她?這簡直是聞所未聞,膽大包天!
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在周正清身上,有震驚,有憤怒,有不解,也有隐秘的期待。緊接着,這些目光又不由自主地、帶着驚疑與探尋,飛快地瞥向那禦座之側、靜靜垂落的珠簾。所有人都想知道,那位端坐于簾後的大長公主,會如何回應這突如其來的彈劾。
珠簾之後,沈璃端坐的身影未有絲毫晃動,仿佛周正清口中那個被彈劾的對象,根本與她毫無幹系。她依舊保持着之前的姿态,雙手輕輕放在膝上,指尖偶爾無意識地摩挲着衣料上的暗金鳳紋,神色平靜無波,如同深潭,不起一絲漣漪。隔着細密的珠串,看不清她的表情,隻能感受到那股曆經風雨沉澱下來的沉靜氣度,即便面臨彈劾,也未曾有絲毫紊亂。
慕容玦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放在龍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他沉聲道:“周愛卿,你可知你在說什麽?大長公主乃國之柱石,立下不世之功,你憑何彈劾她?講!” 他的語氣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嚴厲,既是對周正清大膽舉動的施壓,也是在掩飾自己内心的波瀾。
周正清似乎早有準備,并未被皇帝的威嚴所震懾。他挺直了脊背,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帶着一種悲憤與控訴交織的情緒,仿佛在爲某種沉冤昭雪而呐喊:“臣要彈劾大長公主,當年在清查舊貴族謀逆案時,濫用職權,構陷忠良,濫殺無辜!”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内百官,似乎是爲了增強說服力,又似乎是在尋求共鳴,随即具體指出了案例:“陛下,諸位同僚!臣所言并非空穴來風,而是有确鑿憑據!原安遠伯府世子,趙霖!此人當年不過是一纨绔子弟,整日裏飛鷹走馬,眠花宿柳,雖性情頑劣,卻無大惡!他雖與承恩公周顯一黨有姻親之誼,但其本人并未參與周顯等人謀逆篡位的核心之事,最多不過是些結交狐朋狗友、偶爾仗勢欺人、收些小額賄賂的小惡!”
“然,當年攝政王府(彼時沈璃仍是攝政王)查辦此案時,竟以其‘知情不報’、‘意圖不軌’之莫須有罪名,将其與周顯等首惡一同問斬!不僅如此,安遠伯府上下百餘口人,無論老幼婦孺,皆被牽連,男丁流放三千裏,女眷沒入教坊司,家産全部抄沒!” 周正清的聲音帶着哭腔,眼中甚至擠出了幾滴淚水,仿佛真的在爲那 “冤死” 的趙霖和安遠伯府感到痛心疾首,“此等行徑,與酷吏何異?豈是秉持國法、體恤民生之舉?實乃擅權濫殺,有傷天和!有違仁政!”
趙霖這個名字,對于一些老臣而言,并不算完全陌生。确實是當年那場牽連甚廣的舊貴族謀逆案中,一個不算太起眼的角色。其所在的安遠伯府,乃是開國勳貴之後,傳承了百餘年,勢力遠不能與承恩公、永昌侯等核心謀逆勢力相比。趙霖本人更是個出了名的纨绔,文不成武不就,除了吃喝玩樂、惹是生非,确實沒有展現出任何參與謀逆的才能與迹象。
當年,沈璃以雷霆手段清查謀逆案,爲了迅速穩定朝局,震懾餘黨,采取了 “甯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 的鐵腕政策,凡是與謀逆核心勢力有牽連的家族,無論是否直接參與謀逆,都受到了嚴厲的懲處。類似趙霖這樣的邊緣人物,被 “順帶” 清理掉的,并非隻有他一個。在當時那種内憂外患、朝局動蕩的緊急情況下,這樣的鐵腕手段确實起到了立竿見影的效果,迅速肅清了舊貴族的殘餘勢力,爲新政的推行掃清了障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