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璃站在營帳外,望着遠方被白雪覆蓋的連綿山脈。他呼出的氣息在空中凝成白霧,迅速消散在零下二十度的嚴寒裏。身上墨黑色的铠甲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屬光澤,肩上的赤色披風被北風拉扯得獵獵作響,像一面即将在戰場上展開的戰旗。雪花落在他的肩甲上,久久不化,積起薄薄一層。
營地裏,士兵們正忙着收拾行裝,檢查兵器。鐵器碰撞聲、馬蹄踏雪聲、低聲交談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壓抑而緊張的氛圍。每個人都知道即将發生什麽,但沒有人說破。他們隻是默默執行命令,将一件件裝備綁緊,将一袋袋幹糧封好,将戰馬的蹄鐵重新釘牢。
“将軍,所有騎兵已經集結完畢。”副将韓青快步走來,盔甲碰撞發出铿锵聲響。這位跟随沈璃征戰十餘年的老兵臉上,此刻混雜着激動與不安。他臉上的疤痕在雪光映照下格外明顯——那是五年前與北狄血戰時留下的印記。“三萬精騎,兩萬步卒,随時可以南下。糧草辎重車三百輛,箭矢二十萬支,攻城器械已全部組裝完畢。”
沈璃沒有回頭,目光依然穿透紛飛大雪,望向南方。在那裏,越過這三千裏雪原,是富庶的中原,是繁華的都城,是那個他曾經發誓效忠的人所在的地方——慕容玦。他記得十年前第一次見慕容玦的場景,那時的太子英姿勃發,握着他的手說:“得将軍如得萬裏長城。”而今,這道“長城”要調轉方向了。
“傳令下去,全軍休整一日,明日卯時拔營。”沈璃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仿佛即将掀起的不是一場足以颠覆王朝的戰争,而是一次尋常的軍事演習。隻有最熟悉他的人,才能從那平靜語調中聽出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顫音。
“是!”韓青應聲,卻未立即離開。他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将軍,檄文已經如将軍所令,由三十八路信使傳往各州府。按腳程計算,此刻應已傳至黃河以北各郡。但...朝中必有反應,皇帝不會坐視不理。探子來報,京城昨日開始戒嚴,九門提督已換上了皇帝親信。”
沈璃終于轉過身,那雙曾令敵軍膽寒的眼睛此刻深不見底,像雪原上最冷的冰湖。“我要的就是他的反應。韓青,你跟我多少年了?”
“十三年,将軍。自北漠之戰起,末将就追随将軍左右。”韓青挺直脊背,“那年末将隻是個小小校尉,是将軍提拔我做了副将。”
“十三年。”沈璃重複這個數字,嘴角扯出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那時候他還是孩子,卻親自到前線勞軍,當着三軍将士的面說‘沈璃乃國之柱石,朕之臂膀’。你可還記得那日的情形?”
韓青點頭,眼中閃過回憶的光:“末将記得清清楚楚。那日風雪交加,皇上不顧勸阻,執意登上城牆巡視”
韓青沉默片刻,終于鼓起勇氣問道:“将軍...爲何是現在?爲何不能再等等?或許皇上會回心轉意,或許朝中局勢會有變化...”
“等?”沈璃突然笑了,笑聲裏滿是諷刺,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刺耳,“等他把我的兵權完全奪走?等他把所有當年支持我的人都清洗幹淨?等他找到借口把我召進京城,然後像對待王老将軍那樣,‘病逝’在獄中?韓青,你我都是戰場上厮殺過來的人,應該知道,有時候最好的防守就是進攻。”
韓青臉色一白。王岩老将軍,三朝元老,先帝托孤重臣,三個月前因“貪墨軍饷”入獄,刑部審訊不過三次,七日後便傳出“突發急病”身亡的消息。朝野上下無人相信,卻無人敢言。王老将軍的門生故舊四散飄零,有的被貶黜,有的“意外”身亡,有的稱病辭官。清洗來得迅速而徹底。
“皇帝已經不再是當年的太子了。”沈璃的聲音冷了下來,比這西疆的風雪更冷,“猜忌、多疑、聽信讒言、沉迷享樂。韓青,你看看這三年,西疆軍饷拖欠了多少?共計一百八十萬兩白銀!将士們穿着破舊的棉衣在這冰天雪地裏戍邊,三年凍死凍傷者逾千人。而他在京城修新宮殿,辦千秋宴,一次花費就夠西疆全軍三年的糧草!去年黃河決堤,三十萬災民流離失所,他卻在宮中與寵妃賞雪吟詩,說什麽‘瑞雪兆豐年’!”
沈璃越說越激動,拳頭握得咯吱作響。這些年來,他一次次上書,一次次懇請,換來的要麽是敷衍的批複,要麽是嚴厲的申斥。最後一次上書是三個月前,他請求撥發冬衣和藥材,奏折遞上去如石沉大海。十天後,等來的不是糧草物資,而是皇帝派來的監軍和一道暗令——“密切注意沈璃動向,若有異常,即刻密報”。
那一刻,沈璃明白,君臣之情已盡。剩下的,隻有你死我活的較量。
“可是将軍,起兵反叛...史書工筆,會怎麽寫?”韓青的聲音有些發顫。他是不怕死的武将,但他怕身後的名聲,怕家族的命運。
“不是反叛。”沈璃打斷他,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要劈開這漫天風雪,“是‘清君側’。皇帝身邊有奸佞小人,蒙蔽聖聽,迫害忠良,甚至私下與北狄議和,割讓國土。我沈璃身爲鎮北将軍,受先帝厚恩,得皇上重托,鎮守邊疆十載,豈能坐視國賊誤國、山河破碎?”
韓青明白了。無論真實原因爲何,表面上必須有一面正義的旗幟。“清君側”自古以來就是藩王将帥起兵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清的是皇帝身邊的“奸臣”,而非皇帝本人。成功了,可以掌控朝政,甚至取而代之;失敗了,也有退路可尋——畢竟本意是“忠君愛國”,隻是“方法不當”。史書怎麽寫,取決于誰最後坐在龍椅上。
“朝中那些‘奸佞’...”韓青試探着問,他需要知道将軍的目标是誰,界限在哪裏。
“李相國、趙尚書、高公公...”沈璃念出幾個名字,每一個都是皇帝的心腹近臣,每一個都在朝中權勢熏天,“特别是李相國,三年來在朝中排除異己,安插親信,打壓武将。去年南澇,他克扣赈災款項五十萬兩,導緻三州饑荒,餓殍遍地。這樣的人把持朝政,國家怎能不衰敗?皇上被他蒙蔽,我等忠臣良将,有責任撥亂反正!”
韓青心中了然。這些罪名真假參半,李相國确實貪污,但絕沒有檄文中說的那般十惡不赦;皇帝确實有割地求和之意,但那是因爲連年征戰國庫空虛,不得已的緩兵之計。可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天下人相信什麽。亂世之中,真相往往敵不過一個能打動人的故事。
“百姓苦于苛政已久,隻是缺一個揭竿而起的人。”沈璃望向營中飄揚的“沈”字大旗,那面旗幟他打了十年,從北漠打到西域,從雪山打到草原,“我沈璃不做,也會有别人做。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本朝立國已逾百年,積弊日深。與其讓天下陷入真正的混亂,群雄逐鹿,生靈塗炭,不如由我來結束這一切,還天下一個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