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風裹着塞外粗粝的沙塵,卷着胡族使團特有的腥臊與牛羊膻氣,順着朱紅宮門的縫隙鑽進來,硬生生沖破了宣政殿内龍涎香的沉郁桎梏。鎏金宮牆再高再厚,也攔不住這股來自千裏草原的蠻荒氣息,像一頭蟄伏的野獸,悄無聲息地盤踞在殿内的每一處角落,與九重玉階之上的帝王威儀形成尖銳的對峙。
玄黑龍椅上鋪着雪白狐裘,毛峰蓬松如浪,襯得椅中女子的身形愈發挺拔孤高。沈璃端坐其上,十二串白玉冕旒垂落,遮住了大半容顔,隻餘下下颌線冷硬的弧度,和那雙從珠簾縫隙中透出來的眸子——淡得像終年不化的雪山寒芒,冷得能凍裂最堅硬的鐵甲,掃過階下時,連空氣都似要凝住。她指尖輕叩龍椅扶手,那玄鐵鑄就的鱗形雕紋被叩出細微聲響,在寂靜的大殿裏,竟比武将腰間佩劍的嗡鳴更具威懾力。
階下文武分列,紫袍朱衣襯得朝堂愈發莊嚴肅穆,卻壓不住衆人眼底的波瀾。胡族使臣早已匍匐在地,粗糙的手掌按在冰涼的金磚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用生硬晦澀的中原官話,一字一頓地念着那份求和國書。他的聲音抖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帶着亡國臣服的屈辱,卻又刻意裝出謙卑懇切,聽得列班武将眉頭直皺,指節死死扣着腰間劍柄,恨不得當場将這虛僞的胡虜拖出去斬了。
“……尊貴無上的大朝女皇帝陛下,我族新立大汗,遙仰天威,深感往日罪愆如淵似海……”使臣的頭顱幾乎貼到地面,額頭青筋暴起,“特獻上黃金五千兩,駿馬三千匹,牛羊各十萬頭,明珠百斛,皮革千張……唯願陛下息雷霆之怒,賜予草原子民一線生機,永世稱臣,歲歲朝貢,絕無二心!”
每報出一項貢品,殿内便響起一陣極輕的抽氣聲。文武百官皆是人精,自然清楚這份“薄禮”的分量——連年征戰之下,國庫雖未空虛,但這數萬頭牛羊能解北疆軍糧之困,三千匹駿馬更是騎兵的頂配,五千兩黃金足以支撐半年的邊軍開銷。手筆之大,姿态之低,足以見得胡族是真的被打怕了。
使臣頓了頓,喉結劇烈滾動,像是咽下了一口血水,聲音壓得更低,帶着一種詭異的顫音,那顫音裏既有獻寶的谄媚,又有藏不住的屈辱:“……大汗有一幼妹,名曰阿蘇勒·格日樂,生于草原最豐美的湖畔,長于最皎潔的月光之下,我族上下,皆稱其爲‘草原明珠’……大汗願以此明珠,敬獻于陛下禦前。若陛下不棄,許配于陛下親信重臣,或……或納入天朝後宮,使我胡族血脈,亦能沐浴陛下恩澤,則草原蒼生,感念涕零,永記和平之德!”
話音落地的瞬間,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連燭火燃燒的噼啪聲都清晰可聞。下一秒,低低的議論聲如同驚雷炸響,瞬間席卷了整個朝堂,方才勉強維持的肅靜蕩然無存。
“公主和親!這是胡虜能拿出的最高禮敬了!”戶部尚書率先出列,須發皆白的臉上滿是激動,“陛下,胡族經西征重創,火龍槍之威早已喪其膽,此次定然是真心歸附!”
“天賜良機啊!”禮部侍郎緊随其後,躬身叩首,“止戈息武,與民休息,正合天道人倫!納下這位公主,既顯我天朝氣度,又能牽制胡族,一舉兩得!”
“聽聞那格日樂公主有傾國之色,性子更是溫婉聰慧,納入後宮,亦是陛下的美事!”幾個趨炎附勢的文官紛紛附和,語氣裏滿是撺掇,眼神卻下意識瞟向龍椅之上,揣測着女帝的心思。
主和派的聲音越來越響,漸漸彙聚成一股洪流,壓得殿内其他聲音都低了下去。幾個老臣甚至齊齊出列,長揖到地,額頭幾乎觸碰到金磚,聲音懇切得近乎哀求:“請陛下以天下蒼生爲念,止幹戈,納貢女,安四方!”
“荒謬!”一聲怒喝陡然響起,震得殿内梁柱微微發顫。武将列中,陳威大步踏出,他面有刀疤,身形魁偉如鐵塔,是常年戍守北疆的老将,手上沾滿了胡族鐵騎的鮮血。他單膝跪地,聲如洪鍾:“陛下!胡虜狼子野心,反複無常!今日勢窮來投,焉知不是緩兵之計?昔年高祖時,亦曾與胡族和親,結果如何?邊患暫平不過十載,胡虜便撕毀盟約,烽火再起,屠戮我邊鎮百姓,血流成河!此等以女子換來的太平,如沙上築塔,風吹即倒,絕不可信!請陛下明鑒!”
“陳将軍此言差矣!”戶部尚書立刻反駁,“彼一時此一時!如今陛下神威蓋世,火龍槍與轟天雷橫掃四方,胡族新汗初立,内部四分五裂,西有強敵窺伺,東有我天朝百萬鐵騎,除臣服之外,豈有他路?納其公主,正是安撫其部衆之心,彰顯我大雍天威,何來養虎爲患之說?”
“天威?靠和親換來的天威,算什麽天威!”陳威怒目圓睜,“我大雍将士浴血奮戰,憑的是刀槍劍戟,憑的是凰火神威,何須用一個胡族女子來換取所謂的‘和平’?這是對戰死将士的亵渎!”
“你這是要将陛下置于窮兵黩武之地!不顧天下蒼生死活!”
“你這是貪生怕死,屈膝求和!”
争論瞬間升級,文武雙方唇槍舌劍,互不相讓,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對方臉上。主戰派慷慨激昂,字字句句都透着鐵血豪情,恨不能立刻領兵北上,踏平草原;主和派則步步爲營,以國庫、民生爲借口,極力勸說沈璃接受和親。整個朝堂亂作一團,唯有龍椅之上的沈璃,依舊端坐不動,冕旒後的眸子依舊冰冷,仿佛這場激烈的争論與她無關。
直到那胡族使臣抖抖索索地從懷中取出一卷畫軸,雙手高舉過頭頂,聲音帶着哭腔:“陛……陛下,此乃格日樂公主畫像,懇請陛下禦覽!”
内侍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接過畫軸,生怕碰壞了這所謂的“草原明珠”。他捧着畫軸,一步步走上玉階,在沈璃面前躬身站定,然後緩緩展開。随着畫軸一寸寸鋪開,殿内的争論聲竟詭異地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粘在了那幅畫上,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
畫上的女子,果然不負“草原明珠”之稱。她并非中原仕女那般柳眉杏眼、弱質纖纖,而是帶着草原兒女獨有的鮮活與野性。蜜合色的肌膚透着健康的光澤,像是被草原的陽光與清風浸潤過,眉眼英氣卻不淩厲,一雙大眼睛深邃如湖水,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流轉間,竟似含着千言萬語,既有未經雕琢的柔媚,又有暗藏的堅韌。鼻梁高挺,嘴唇豐潤,嘴角天然上揚,即便在靜止的畫卷上,也仿佛帶着三分笑意,七分欲說還休的懇切。
她身着胡族貴族盛裝,色彩斑斓如烈火燃燒,頭戴銀冠,垂着細密的珍珠流蘇,随着頭部的姿态微微晃動,映得那雙眸子愈發璀璨。腰間系着鑲嵌寶石的革帶,挂着小巧的骨笛與彎刀,既有女子的嬌俏,又有草原兒女的英武,兩種氣質完美融合,形成了一種極具沖擊力的美麗,像一股帶着草香與烈酒氣息的狂風,猛然吹進了這莊嚴沉悶、規矩森嚴的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