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宸啓蒙,擇嚴師


尚方劍出鞘的龍吟,似乎還在安王府書房的梁柱間幽幽回蕩,那夜刺骨的寒意與瀕死的恐懼,已悄然滲入京城每一座高門府邸的磚縫肌理。女帝沈璃以一場不動聲色卻又雷霆萬鈞的反殺,将宗室借天象異動掀起的謀逆暗流徹底碾碎,安王府的燈火寂滅,也讓朝堂之上那些蠢蠢欲動的心思瞬間蟄伏。周元朗的“再議”奏報明發天下,字字铿锵的“女主承天,鳳舞九天”八字定論,與其說是對天象的注解,不如說是沈璃意志鑄就的鐵碑,牢牢矗立在大胤帝國的權力之巅,無人敢越雷池半步。 接下來的時日,朝堂之上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平靜。彈劾的奏章幾乎絕迹于通政司,私下攻讦的言論在坊間銷聲匿迹,連平日裏最愛針砭時弊、議論朝政的言官禦史,都變得異常審慎,遞上的奏疏裏,盡是些無關痛癢的祥瑞奏報和四平八穩的政務建議,無一人敢觸碰半分敏感議題。安親王一脈的沈铎稱病告假,一連數日未曾上朝,府門緊閉,謝絕一切訪客;其餘參與聯名上書的宗親也大多循規蹈矩,或稱病在家,或在朝會上沉默寡言,偌大的太極殿,每一次朝會都規矩得近乎沉悶,文武百官按班行禮,奏事議事,無一人敢擡頭與禦座之上的女帝對視。 但所有人都清楚,這平靜之下,是沈璃愈發深不可測的威權,是風暴過後更顯凝重的威壓。那道玄色身影端坐禦座之上,九旒冕的玉旒輕垂,遮擋住眼底的情緒,可目光所及之處,滿殿文武皆俯首躬身,無人敢與之對視。經此一役,她處理政務的效率愈發高效,禦案上的奏章堆積如山,卻總能被她快速批閱完畢,批複的朱批簡潔有力,字字切中要害;朝堂之上的問詢,寥寥數語,往往直指事情本質,讓那些久經宦海、老謀深算的老臣也背後沁出冷汗,不敢有半分敷衍。 也正是在這種高壓下的詭異“平靜”裏,另一件關乎國本、牽動帝國未來的大事,被沈璃悄然提上了日程。 太子慕容宸,虛歲七歲,到了正式開蒙進學的年紀。儲君開蒙,乃國之大典,關乎王朝傳承,容不得半分輕忽。 東宮毓慶宮,素來是儲君居所,雕梁畫棟,朱欄玉砌,處處彰顯着皇家的尊貴,卻又因主人年幼,少了幾分威嚴,多了些許清雅。秋日午後的陽光透過精緻的菱花格窗,穿過窗棂間垂落的淡青色紗幔,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随風輕輕晃動。小小的慕容宸穿着一身杏黃色的太子常服,衣料上繡着暗紋祥雲,領口袖口鑲着銀邊,身量尚未長足,卻脊背挺得筆直,站在窗前,一張肖似其母沈璃的精緻小臉上,帶着遠超年齡的沉靜與淡然。他黑白分明的眼眸望着窗外庭院裏開始落葉的梧桐,金黃的梧桐葉随風飄落,打着旋兒落在青石地面上,他就那樣靜靜看着,不知在想些什麽,周身透着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貼身伺候太子的大宮女秋雲,是宮裏老人,看着慕容宸長大,性子溫婉細心,輕手輕腳地從偏殿走進來,生怕驚擾了殿下,走到近前,才壓低聲音,恭敬道:“殿下,陛下遣人來宣召,請您即刻前往禦書房見駕。” 慕容宸聞言,緩緩收回目光,轉過身子,對着秋雲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話語,隻擡手整理了一下衣襟,将微敞的領口理正,便邁步向外走去。小小的身影走在空曠華麗的宮道上,宮道兩側的宮燈低垂,繪着龍鳳呈祥的圖案,地面鋪着猩紅的地毯,他脊背挺直,腳步穩當,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走得規規矩矩,盡顯儲君風範。 禦書房是沈璃日常處理政務、批閱奏章之地,殿内陳設簡潔卻不失威嚴,四面書架上擺滿了經史子集、典章古籍,禦案寬大,鋪着明黃色的錦緞,上面擺放着筆墨紙硯、朱批奏折,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墨香與檀香。沈璃今日未着朝服,隻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銀線暗紋常服,衣料輕柔,襯得她身形愈發挺拔,長發松松绾成一個流雲髻,用一根通體瑩潤的白玉長簪固定,未戴其他飾物,少了幾分朝堂上的凜冽與威嚴,多了些屬于女子的柔和——隻是這柔和,依舊帶着不容親近的疏淡,刻在骨子裏的帝王威儀,從未消散。 她正坐在禦案後批閱奏章,手中朱筆不停,筆尖在奏折上落下娟秀卻有力的字迹,聽到腳步聲,頭也未擡,直到慕容宸走到禦案前,躬身行禮,才擱下朱筆,擡眸看向他。目光在他身上細細停留片刻,從他筆挺的脊背到規規矩矩的站姿,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才淡淡開口:“起來吧。宸兒,過來。” 慕容宸依言起身,小步走到禦案旁,垂手侍立。沈璃指了指禦案一側一張鋪着錦墊的梨花木椅子,道:“坐。” 待慕容宸穩穩坐定,沈璃便開門見山,沒有半句寒暄,直奔主題,語氣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鄭重:“你已到了開蒙啓蒙的年紀,儲君開蒙講學,非同兒戲,乃爲君之始,關乎國本,容不得半分輕忽。今日召你來,便是要定下你的師承,爲你選定開蒙師傅。” 慕容宸端坐椅上,雙手放在膝上,腰背挺直,認真聽着沈璃的每一句話,小臉上神色專注,眼眸清澈,沒有半分懈怠。 沈璃拿起手邊一份早已拟好的名冊,名冊用明黃色的錦緞包裹,封皮上繡着一個“宸”字,她捏着名冊,卻沒有立刻遞給他,而是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字字千鈞:“自古以來,儲君教育,皆循舊例,延請當世大儒,入東宮講學,講授四書五經,傳聖人之道,明君臣之禮,修帝王之德。此乃曆朝曆代的正途,卻非朕爲你所選之途。” 她擡眸,目光與慕容宸對視,眼底是深不見底的深邃,語氣帶着一種帝王獨有的決斷:“朕需要的,不是一個隻會背誦經典、拘泥古禮、被聖賢之言束縛手腳的儲君。朕要的,是一個能看清這天下經緯、懂得權衡利弊、通曉朝堂實務、亦能執掌天下武備的未來天子,一個能守得住這大好河山,能護得住天下萬民的帝王。” 慕容宸的睫毛輕輕顫了顫,長長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陰影,似乎對母親話語中透露出的不同尋常感到一絲訝異——他雖年幼,卻在深宮之中耳濡目染,知曉曆朝曆代儲君的開蒙之禮,皆是大儒授課,專攻經史,母親的話,無疑是打破了所有的舊例。但他很快便歸于平靜,沒有絲毫的質疑,隻是更加專注地看着沈璃,眼眸中帶着孺慕與堅定,等待着她的下文。 “是以,”沈璃将手中的名冊輕輕推到慕容宸面前,錦緞包裹的名冊落在光潔的禦案上,發出輕微的聲響,“你的開蒙師傅,朕已親自選定,皆爲當世之才,能教你真本事。太傅,左都禦史,嚴懷信。” 左都禦史嚴懷信,在朝野之上聲名赫赫,無人不知。他以剛直不阿、鐵面無私着稱,任左都禦史數載,彈劾權貴從不手軟,上至皇親國戚,下至地方小吏,但凡有貪贓枉法、徇私舞弊之舉,他皆敢直言彈劾,糾察百官明察秋毫,朝堂之上,無人不忌憚他三分。更難得的是,他并非迂腐的清流文官,不通實務,反而對曆代典章制度、帝王權術得失,有着極爲精深獨到的研究,其所着的《治平策論》,剖析曆代王朝興衰,點評帝王理政得失,曾得先帝親筆贊賞,譽之爲“治國良方”。隻是此人脾氣執拗,認死理,凡事隻講規矩與道理,不講情面,若非必要,連沈璃的面子也未必全給。讓這樣一位鐵面禦史來做太子太傅,教授帝王心術與爲官德行,分量足夠,卻也意味着,慕容宸将要面對的,絕非一位溫和慈祥、循循善誘的啓蒙老師。 慕容宸看着名冊上的名字,默默記在心裏,沒有說話,隻是靜靜聽着。 “少傅,”沈璃繼續道,指尖在名冊上輕輕移動,落在第二個名字上,語氣依舊平靜,“蘇婉清。” 這個名字,讓一向沉穩的慕容宸微微睜大了眼睛,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訝異。蘇婉清這個名字,他曾在宮人的閑談中聽說過,并非以詩詞歌賦、女紅女德聞名于京城,而是因其在算學、格物之上的驚人天賦,在工部小有名氣。據說她曾改良過農家的水車,讓灌溉效率提升數倍;精于田畝賦稅的核算,能從繁雜的數據中一眼看出端倪;甚至對天文曆法、營造之術也有涉獵,雖爲女子,卻因其過人的才幹,被先帝破格授予了工部虞衡清吏司的一個虛職,無需坐衙,卻時常被召入宮中,爲朝廷的工程、錢糧事務提供咨詢。讓一位女子,且是專攻被主流文官視爲“奇技淫巧”的算學格物的女子,來做太子少傅,與鐵面禦史嚴懷信并列,教導儲君,這簡直是颠覆祖制,前所未有! 沈璃仿佛沒有看見兒子眼中的訝異與震驚,語氣依舊不變,平靜地解釋道:“蘇卿精通算學格物,于錢糧、工程、器械等朝堂實務有獨到見解,心思缜密,善于推演。儲君身居九重,需知民生之多艱,需曉朝廷運轉之細微,需懂世間萬物之規律,這些東西,書本上沒有,那些隻懂經史的大儒更不會教。” “武師,”沈璃說出第三個名字,指尖落在名冊的最後一行,“秦嘯。” 慕容宸對這個名字有些陌生,在他的認知裏,從未聽過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秦嘯原是北境邊軍斥候營統領,身手矯健,精通騎射與近身搏殺,屢立戰功,後因在一次征戰中身負舊傷,不便再征戰沙場,遂調入‘暗凰衛’,執掌宮中防衛,數年前因傷退役,爲人忠誠勇毅,沉穩可靠,心思缜密。”沈璃簡單解釋,語氣平淡,“他不教你排兵布陣、行軍打仗之術,隻授你騎射武藝的基礎,教你強身健體,錘煉意志,亦讓你知曉兵戈之重,武人之心,懂得何爲守護,何爲責任。” 太傅、少傅、武師,三位師傅,構成了慕容宸的開蒙教學團隊。一個鐵面無私、洞悉權術的左都禦史,一個精通算學、專攻實務的格物才女,一個身經百戰、忠誠勇毅的退役軍官。這樣的組合,與大胤曆代儲君的啓蒙團隊都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說是離經叛道。它摒棄了傳統大儒的核心地位,打破了“重文輕武、重經史輕實務”的舊例,将德行心術、實務技能、體魄武備放在了同等重要的位置,甚至隐隐有将“實學”置于“經學”之上的傾向,處處彰顯着沈璃獨樹一幟的治國理念與對儲君的殷切期望。 慕容宸看着那份明黃色錦緞包裹的名冊,手指輕輕拂過封皮上的“宸”字,沉默了許久。他年紀雖小,卻天生早慧,又在深宮之中耳濡目染,見慣了朝堂的波谲雲詭、權力的暗流湧動,深知母親的每一個決定背後,都藏着深意,都可能引發朝堂的軒然大波。這不僅僅是爲他選擇幾位老師,教他讀書識字那麽簡單,這更是母皇在親手塑造未來的帝王,是向整個朝堂,向天下萬民,宣告她的治國理念,宣告她對帝國繼承人的期望與要求。 “母皇,”他緩緩擡起頭,清澈的眼眸望向沈璃,聲音依舊清亮,卻多了幾分與年齡不符的鄭重與堅定,“兒臣明白了。兒臣定不負母皇的期望,跟随各位師傅,用心向學,習得真本事,将來定能守護好這大胤江山,守護好天下萬民。” 沈璃看着他,目光深邃,久久未曾移開。眼前的孩子,才七歲,卻已有了儲君的模樣,沉穩、堅定、有擔當,像極了年少時的自己。良久,她幾不可聞地歎息一聲,那歎息輕得仿佛錯覺,消散在禦書房淡淡的墨香之中。她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兒子的頭,像尋常母親那般,流露一絲溫柔,指尖卻在即将觸碰到那柔軟的發頂時驟然頓住,轉而輕輕拂過他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塵,動作輕柔,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明白就好。”她收回手,放在禦案上,聲音恢複了一貫的冷靜與威嚴,“三日後,朕會在文華殿親自主持拜師禮,昭告朝野。屆時,朝中文武重臣皆會觀禮,宸兒,好好準備。” “是,母皇。”慕容宸躬身行禮,聲音清脆,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 行禮完畢,慕容宸便轉身退出了禦書房。走出禦書房的大門,秋日的陽光耀眼奪目,灑在他身上,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光,他眯了眯眼睛,擡手擋了擋陽光,回頭望了一眼那緊閉的朱紅大門。門内,是他的母親,是這大胤帝國至高無上的主宰,是爲他遮風擋雨、爲他鋪就前路的人。她爲他選擇的道路,注定不會平坦,注定充滿挑戰與非議,但正如她所說,這是他作爲儲君,作爲未來的帝王,必須走的路。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在沈璃與太子慕容宸談話後不到半日,便飛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傳遍了朝堂上下。從文武百官到宮中人役,從高門府邸到市井坊間,所有人都在議論女帝爲太子選定的三位開蒙師傅,反應各異,愕然、嘩然、質疑、擔憂,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掀起了一陣不小的波瀾。 “荒唐!簡直是荒唐至極!”翰林院掌院學士周老夫子,乃當世大儒,桃李滿天下,一生專攻經史,恪守祖制,得知消息後,在自家書房裏氣得胡子直抖,對着前來探聽消息的門生怒聲斥責,“太子開蒙,何等莊重之事,乃國之大典,豈能如此兒戲!自古儲君之教,首重經史,明聖賢之道,修帝王之德,此乃立國之本,傳家之基!左都禦史嚴大人雖剛直不阿,爲官清廉,可于經學一道,終究非其專精,讓他爲太子太傅,已屬勉強!那蘇婉清……一介女流,整日鑽研算學格物這些奇技淫巧,毫無女子德行可言,竟能位列太子少傅?與嚴大人平起平坐?這……這成何體統!将太子置于何地?将祖宗法度置于何地?!” 門生站在一旁,噤若寒蟬,不敢有半句反駁,隻能連連點頭附和,心中卻也知曉,女帝乾綱獨斷,此事已成定局,老夫子再憤怒,也無濟于事。 類似的聲音,在京城的清流文官圈子裏,尤其是那些自诩爲正統儒學傳承者的官員、大儒之中,私下裏沸反盈天,罵聲不斷。他們始終認爲,沈璃此舉,不僅是離經叛道,更是對文教傳統的蔑視,對儲君教育的輕忽。在他們看來,太子乃國之儲君,未來的帝王,當潛心鑽研經史子集,修習聖賢之道,明心見性,修身齊家,而後才能治國平天下;讓太子去學算學格物這些“匠人之術”,甚至去學騎射武藝這些“武夫之能”,近乎于将未來的天子當成匠人或武夫培養,有失體統,贻笑大方,長此以往,必毀儲君德器,誤國誤民。 但朝堂之上,并非所有人都持反對意見,也有一些不同的聲音,在私下悄然流傳。 “陛下此舉,頗有深意啊。”戶部一位精于錢糧核算的中年官員,在衙署的偏廳裏,對着同僚感慨道,“嚴禦史執掌都察院多年,洞悉官場百态,看透人心險惡,帝王心術、朝堂權術由他傳授,最是貼切不過,太子習得此道,将來理政,方能明辨忠奸,不被奸佞之臣蒙蔽。蘇大人……哦,現在該稱蘇少傅了,于錢糧、工程、格物等實務确有卓見,心思缜密,精于推演,太子若能通曉這些,日後處理朝政實務,必能心中有數,少受下面官吏的蒙騙。至于秦将軍教授騎射武藝,不過是強身健體,錘煉意志,讓太子知曉兵戈之重,亦非壞事。儲君教育,本就該博采衆長,何必拘泥于經史一隅?” “話雖如此,可畢竟……與祖宗舊制相差太大,太過離經叛道。那些守舊的老夫子們,怕是咽不下這口氣,定會有所動作。”同僚搖了搖頭,面露擔憂之色。 “咽不下又如何?陛下乾綱獨斷,手段雷霆,連安親王那般的宗室重臣,還有一衆聯名上書的宗親,都被陛下一舉拿下,毫無還手之力,何況此事關乎太子,乃陛下的家事與國事一體,誰敢明面上反對?怕是借他們一百個膽子,也不敢。”中年官員冷笑一聲,語氣中帶着對沈璃的敬畏,“如今朝堂之上,陛下的威權,早已無人能及。” 這倒是實情。經曆過前次天象風波和安王府夜圍事件後,大多數朝臣都學乖了,深知女帝沈璃的手段雷霆,心思缜密,乾綱獨斷,觸怒龍顔的下場,無人敢承受。公開質疑女帝爲太子選師的決策?除非是嫌自己脖子上的腦袋太穩當,嫌自己的家族太過安穩。縱有萬般不滿,心中千般質疑,也隻能在私底下發發牢騷,至多在一些無關緊要的奏疏裏,拐彎抹角地提一提“儲教當以經典爲宗,以聖賢爲師”的老調,連嚴懷信和蘇婉清的名字都不敢直接點出,更不敢有半句非議。 然而,表面的平靜,往往掩蓋着暗處的較勁。拜師禮在即,整個京城,整個朝堂,無數雙眼睛都盯在了這三位即将上任的太子師傅身上,尤其是那位備受争議、被推上風口浪尖的少傅——蘇婉清。一個女子,以“奇技淫巧”立身,卻一躍成爲太子少傅,正三品銜,教導儲君,這在大胤數百年的曆史上,是頭一遭,注定要承受無盡的審視與非議。 蘇婉清接到聖旨時,正在工部衙署後的一間小小值房内,對着一套新繪的河工閘門圖樣凝神計算。這間值房簡陋狹小,除了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便隻有一個堆滿圖紙和算籌的書架,與工部其他官員的值房相比,顯得格格不入。她約莫三十許年紀,因常年沉浸于算學與格物,極少出門應酬,也不施粉黛,總是荊钗布裙,素面朝天,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唇線分明,容貌算不上驚豔,卻透着一種長年與數字、線條打交道的冷靜與疏淡,眼神清澈,帶着對學問的執着與專注。 此時的她,正低頭看着桌上的圖紙,手中捏着一支炭筆,在紙上标注着尺寸,計算着閘門的承重與水流的速度,神情專注,對外界的一切都置若罔聞。直到宣旨太監帶着幾名小太監走進值房,尖細的嗓音打破了值房的甯靜,她才緩緩擡起頭,眼中帶着一絲茫然。 宣旨太監展開明黃色的聖旨,尖細的嗓音在狹小的值房内響起,一字一句宣讀着女帝的旨意,封蘇婉清爲太子少傅,正三品銜,入東宮教導太子算學格物、朝堂實務。聖旨宣讀完畢,值房内外一片死寂,工部的官吏、匠役們都圍在門口,目瞪口呆地看着蘇婉清,眼中充滿了震驚、疑惑與不敢置信。 太子少傅?正三品銜?教導儲君? 這幾個字,像驚雷一般,在衆人耳邊炸響。誰也想不到,一個專攻算學格物、毫無背景的女子,竟能一步登天,成爲太子少傅,跻身三品大員之列,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蘇婉清自己也是怔了半晌,才緩緩回過神來,反應過來聖旨中的内容,她沒有絲毫的欣喜,反而心中一沉,湧上一股濃濃的惶恐。她緩緩跪下,雙手接過那卷明黃的聖旨,指尖觸碰到冰涼的錦緞,聲音平穩無波,卻難掩其中的凝重:“臣,蘇婉清,領旨謝恩。陛下隆恩,臣……惶恐。” 确實是惶恐多過欣喜。她深知自己這份“殊榮”背後,是怎樣的驚濤駭浪,是怎樣的千夫所指。女帝陛下這是把她架在了火上烤,推到了所有人的對立面。她一個女子,以“技藝”立身,本就遭主流文官集團的鄙夷與排斥,如今驟然被拔擢到太子少傅這樣顯要而敏感的位置,要面對的,不僅僅是年幼的太子,更是整個朝堂審視、挑剔甚至充滿敵意的目光,是無數的流言蜚語與明槍暗箭。 但她沒有退路。聖旨已下,君無戲言,抗旨不遵是死罪,不僅自己性命難保,還會累及家人。更何況,在她内心深處,那點對于将自己所學付諸實際、或許能影響未來國君、能爲天下百姓做些實事的微末期望,也如星火般閃爍了一下。她鑽研算學格物半生,深知這些學問并非所謂的“奇技淫巧”,而是能切實改善民生、助力朝堂實務的有用之學,若能讓未來的帝王知曉這些學問的價值,或許能爲天下帶來不一樣的改變。 接下來的兩日,蘇婉清閉門不出,謝絕了一切訪客,連工部的公務也暫時托付給同僚打理,将自己關在位于皇城邊緣的簡陋小院裏。這小院是先帝賜給她的,不大,卻清淨,院裏種着幾株翠竹,一間正房,兩間偏房,屋内陳設簡單,除了書桌、書架,便隻有一些算學器具與圖紙。她需要準備,不是準備如何教導一個七歲孩童算學啓蒙——那對她而言,并非難事,她需要準備的,是如何面對即将到來的狂風暴雨,如何在這個前所未有、也注定孤獨的位置上,站穩腳跟,不辜負女帝的信任,完成陛下的囑托。 與此同時,嚴懷信府上,卻是門庭若市。得知嚴懷信任太子太傅的消息後,朝中大小官員,無論是想攀交的,想打探口風的,還是想送禮示好的,都紛紛登門拜訪,府門前車水馬龍,門庭若市。隻是這位鐵面禦史,素來不近人情,不徇私枉法,直接下令,将所有攜禮上門、意圖攀交或打探口風的人,一律擋在了府門外,連大門都未曾讓他們進。 他獨自端坐書房,面前攤開的不是四書五經,也不是經史子集,而是本朝的《賦役全書》、曆年重要的朝堂案卷摘要,以及他自己耗費數年心血整理的《曆代谏臣得失錄》。接到太傅的任命,他并無多少激動與欣喜,反而眉頭鎖得更緊,面色凝重。教導太子,責任重于泰山,尤其是教導這樣一位母親是沈璃、注定要承襲一個不同既往的帝國的太子,更是容不得半分輕忽。他知道陛下看重他的是什麽,不是他的經學造詣,也不是他的剛直不阿,而是他這份冷眼旁觀世事、直刺問題要害的銳利,以及對權術與規則之間灰色地帶的清醒認知。他要教的,絕非單純的“仁德”,也非空洞的“聖賢之道”,而是教太子在複雜的朝堂局勢中保持清醒的頭腦,學會駕馭臣下、平衡權力、明辨忠奸的能力,學會在亂世中守得住江山、護得住萬民的帝王之術。這課,不好講,也不好學。 三位師傅中,秦嘯的反應最爲直接,也最爲淡然。這位退役的暗凰衛将領,不喜朝堂的紛擾,在城西有一處小小的院落,平日裏深居簡出,除了偶爾與昔日的袍澤往來,便隻是在家中操練武藝,擦拭兵器。接到聖旨後,他沒有絲毫的驚訝,也沒有絲毫的惶恐,隻沉默地擦拭了一遍自己的舊弓和佩刀,那弓是他在北境征戰時所用,刀上還留着戰場的痕迹。然後,他便去了一趟京郊的馬場,挑了半日,最終選中了一匹溫順卻骨架勻稱的小馬駒,毛色純黑,神駿不凡。武藝啓蒙,當從馴馬開始,馴馬不僅能鍛煉騎術,更能錘煉意志,培養膽識。他要教太子的,是強身健體的本領,是騎射搏殺的基礎,是膽識,是耐力,是對自身力量的掌控,也是對夥伴(戰馬、武器)的信賴與溝通。至于朝堂的紛争,世人的非議,那不是他需要考慮的事情。陛下令他教,他便盡心竭力去教,不負陛下所托,僅此而已。 三日之期,轉瞬即至。 文華殿内,氣氛莊嚴肅穆,殿内燈火通明,宮燈高懸,繪着龍鳳呈祥的圖案,金磚地面光潔如鏡,兩側排列着文武百官的朝位,禦座空懸,卻透着一股無形的威壓。女帝将親臨主持拜師禮的消息,讓在場的每一位官員都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懈怠,文武百官皆身着朝服,按品級排列,鴉雀無聲,隻聽得到彼此輕微的呼吸聲。 太子慕容宸身着杏黃色的四爪龍袍,頭戴遠遊冠,冠上鑲着珍珠,小小的身子穿着寬大的龍袍,卻依舊脊背挺直,小臉緊繃,神色莊重,立于殿中左側,在一衆文武官員的注視下,未有半分怯場,盡顯儲君風範。 殿中右側,三位新晉的太子師傅已依次站定,身姿挺拔,靜待拜師禮開始。 嚴懷信站在首位,身着禦賜的麒麟補子绯色官袍,腰束玉帶,面容清癯,須發微白,目光沉靜銳利,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他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身前的地面上,仿佛殿内的一切紛擾都與他無關,周身透着一股清冷與孤傲。 蘇婉清站在他下首,這是她第一次出現在如此正式、如此高規格的朝會場合,心中難免有些緊張。她沒有穿女子常服,也未着诰命服飾,而是穿着一身特賜的青綠色袍服,形制近似于低級文官,卻又在領口、袖口處做了細微的改動,繡着淡淡的回紋,以示其“太子少傅”的獨特身份。袍服略顯寬大,襯得她身形愈發單薄,她臉上依舊脂粉未施,頭發整齊地绾成一個簡單的垂鬟分肖髻,用一根素銀簪固定,除此之外,别無飾物,素面朝天,在一衆身着華服、珠翠環繞的官員之中,顯得格格不入。 她安靜地站在那裏,眼簾低垂,雙手攏在袖中,指尖卻微微用力,抵着掌心,以此來對抗四面八方投來的、充滿審視、好奇、不屑乃至輕蔑的目光。那些目光如有實質,像針一樣刮過她的皮膚,讓她感到一陣陣針紮般的不适,背後仿佛有無數人在對她指指點點,議論紛紛。但她極力保持着面上的平靜,甚至強迫自己微微擡起下巴,目光落在前方禦座之下的金磚縫隙上,專注得仿佛在研究那紋路的走向,不讓旁人看出她的緊張與不安。 秦嘯站在最後,一身幹淨利落的武官常服,藏青色的衣料,腰束玉帶,佩着一柄短劍,他膚色黝黑,是常年在邊關風吹日曬留下的痕迹,面容普通,顴骨微高,唯有一雙眼睛,精光内斂,眼神銳利,偶爾掃過殿内衆人時,帶着一種經曆過生死沙場的漠然與沉靜。他站得最穩,脊背挺得如同标槍一般,似乎完全不受周圍環境的影響,對那些異樣的目光視而不見。 “陛下駕到——!” 随着内侍尖細而悠長的唱喏聲響起,文華殿内的文武百官紛紛躬身下跪,行三叩九拜之禮,口中齊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沈璃今日身着正式朝服,玄衣纁裳,衣料上繡着十二章紋,華貴莊嚴,九旒冕垂落的玉藻輕輕晃動,遮擋住眼底的情緒,她步履從容地走上禦階,每一步都走得沉穩有力,在禦座上緩緩坐下,目光平靜地掃過殿中衆人,尤其在慕容宸和三位師傅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期許,才淡淡開口:“平身。” “謝陛下!”百官齊聲應答,聲音洪亮,然後緩緩起身,垂手侍立,依舊不敢有半分懈怠。 禮儀官高聲唱禮,宣告太子拜師禮正式開始。慕容宸在禮儀官的引導下,緩步走到嚴懷信面前,恭恭敬敬地行跪拜大禮,磕三個響頭,然後起身,奉上束修——十條精心準備的幹肉,象征着弟子對師傅的敬重與心意。 嚴懷信肅容受了半禮,側身避讓,以示不敢完全以師自居,畢竟慕容宸是太子,未來的帝王,君臣之禮不可廢。随後,他拱手向慕容宸還禮,贈予太子一方古樸的端硯,硯台質地細膩,刻着松鶴延年的圖案,乃稀世珍品,他沉聲道:“臣蒙陛下信重,委以教導太子之責,必竭盡所能,以史爲鑒,以規爲繩,導殿下明是非,辨忠奸,知取舍,曉權術。望殿下勤勉向學,不負陛下厚望,亦不負天下萬民之期。” 言辭簡潔,卻字字千鈞,分量極重。慕容宸認真聆聽,再次躬身行禮,聲音清亮:“學生謹記太傅教誨。” 輪到蘇婉清時,整個文華殿内的氣氛都變得微妙起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帶着審視、好奇,還有一絲看好戲的意味,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當慕容宸走到她面前,依樣向她行跪拜大禮,奉上束修時,殿中許多人的呼吸都爲之一窒,目光死死地盯着她,想看看,這位備受争議的女少傅,将如何應對這前所未有的場面。 蘇婉清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緊張與不安,上前一步,并未像嚴懷信那般側身避讓,而是穩穩受了太子的跪拜之禮——她知道,今日她受太子一拜,便是擔下了教導儲君的重任,這份責任,重于泰山,容不得半分推托。随後,她鄭重地向慕容宸還禮,贈予太子的,并非筆墨紙硯這類文房四寶,而是一個精巧的黃銅所制、帶有精準刻度和指針的簡易“晷儀”,乃是她親手制作,既能測量日影時辰,亦可丈量尺寸短長,除此之外,還有一個裝着精緻算籌的錦袋,算籌乃象牙所制,小巧玲珑。 “臣蘇婉清,奉旨佐助太子學業。”她的聲音清晰,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殿内細微的雜音,在寂靜的文華殿内回蕩,“此物可測日影時辰,亦可丈量尺寸短長。天地萬物,運行有度,尺寸有規,世間萬事,皆有規律可循。臣願以此微末之技,助殿下格物緻知,明察秋毫,于紛繁世事中,尋得度量權衡之道,于繁雜實務中,求得精準無誤之法。” 她沒有引經據典,沒有空談聖賢之道,沒有說一句客套話,隻将“格物”“度量”“實務”實實在在地擺在面前,用最樸素的語言,道出了自己的教學理念。殿中一片寂靜,落針可聞,許多人臉上露出詫異、不解,甚至隐隐的譏诮與不屑。讓太子學這些東西,何其可笑!但禦座之上的沈璃,聽到這番話,眼神卻微微一動,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贊許。 慕容宸看着手中那冰冷的銅制晷儀和精緻的象牙算籌,眼中閃過一絲新奇與好奇,他擡手輕輕撫摸着晷儀上的刻度,感受着冰冷的金屬觸感,然後對着蘇婉清鄭重行禮:“謝少傅,學生定當用心向學,不負少傅所教。” 最後是秦嘯。秦嘯的贈禮更爲簡單,一柄未開刃的、适合孩童使用的小巧木弓,弓身由桃木所制,還帶着淡淡的木香,除此之外,還有一套柔軟的護腕,防止練箭時被弓弦所傷。 “臣秦嘯,奉旨教導殿下強身健體,習練弓馬。”秦嘯的聲音渾厚,帶着軍人特有的沉穩,“弓馬之道,首重根基,次在恒心,無根基則難成,無恒心則難久。望殿下不畏勞苦,持之以恒,練就強健體魄,錘煉堅韌意志。”言簡意赅,毫無花哨,字字句句,皆爲肺腑之言。 慕容宸接過那柄小木弓,試着拉了拉空弦,木質的弓身柔韌有力,小臉上露出一絲興奮的笑意,然後對着秦嘯鄭重行禮:“謝武師,學生記下了,定當刻苦練習,不負武師期望。” 拜師禮成,三位師傅各贈禮物,各寄期許,太子躬身行禮,尊師重道,盡顯禮儀。沈璃坐在禦座之上,看着這一切,神色平靜,未有過多的表情,隻淡淡開口,聲音威嚴,傳遍整個文華殿:“太子學業,關乎國本,關乎大胤江山傳承,望三位師傅盡心竭力,傾囊相授,教太子真本事,育太子成明君。亦望太子尊師重道,刻苦用功,勤勉向學,習得經天緯地之才,将來方能擔當起守護江山、造福萬民之重任。退下吧。” “臣等遵旨。”三位師傅齊聲應答,躬身行禮。 “兒臣遵旨。”慕容宸也躬身行禮,聲音堅定。 儀式結束,文武百官依次散去,走出文華殿,衆人才長長舒了一口氣,壓抑的氣氛終于消散,隻是每個人的心中,都各有心思。今日文華殿内發生的一切,注定将以最快的速度傳遍京城,成爲接下來一段時間内,朝野内外議論的焦點。太子這前所未有的“三師”配置,尤其是女少傅蘇婉清的存在,像一塊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洶湧的湖面,激起的漣漪,才剛剛開始擴散。 當日下午,太子慕容宸的學業,便在東宮一側新辟的“崇文館”正式開始了。這崇文館原是東宮的一處偏殿,經沈璃下令重新修葺,寬敞明亮,四面書架上擺滿了經史子集、典章古籍、算學格物、兵書戰策等各類書籍,與尋常的書房截然不同。 崇文館内的氣氛,也與往日皇子讀書的場所截然不同。沒有堆積如山的經史子集,沒有熏人的檀香,反而在靠窗處多了一張巨大的楠木案幾,上面擺放着蘇婉清帶來的各種稀奇古怪的物件:精緻的比例尺、黃銅制的圓規、碩大的算盤、小巧的建築模型、甚至還有幾塊不同材質的礦石樣本,琳琅滿目,讓人眼花缭亂。另一側的牆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坤輿萬國全圖》,描繪着當世已知的世界疆域,旁邊還挂着本朝的疆域圖、水系圖、城防詳圖,字迹清晰,标注精準。武師秦嘯要求的馬場和演武小院,也已在緊鄰崇文館的空地上開始平整,工匠們正在加緊施工,很快便可投入使用。 第一堂課,由太傅嚴懷信開始,作爲太子的首席師傅,他當仁不讓。 與所有人預想的不同,嚴懷信并未從《千字文》《論語》等基礎經典開始教起,也沒有給太子講解聖賢之道,而是讓慕容宸坐在對面,面前攤開的,是一卷本朝開國以來,曆代戶部記錄的、關于主要糧産地畝産波動的圖表——這張圖表,是蘇婉清提前協助整理的,上面标注着曆年的畝産數據,還有起伏的曲線,清晰明了。 “殿下可知,爲何同樣是江南水田,太祖年間畝産一石二鬥,至先帝中期,可達兩石,而近年卻又回落至一石五鬥左右?”嚴懷信指着圖表上起伏的線條,聲音平靜無波,目光銳利地看着慕容宸。 慕容宸看着那些陌生的線條和密密麻麻的數字,眉頭微蹙,有些茫然,搖了搖頭,老實回答:“學生不知。” “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嚴懷信緩緩開口,指着圖表上的數字,耐心講解,“天時,乃年歲豐歉,風雨調順;地利,乃土地肥瘠,水利興廢;人和,乃吏治清濁,賦稅輕重,農桑政策之優劣。然賦稅之輕重,水利之修廢,吏治之清濁,種糧之擇選,皆在這數據之中。”他沒有直接給出答案,而是引着慕容宸去看圖表旁邊備注的小字,那裏簡略記載着對應年份的重大政策、自然災害、水利工程等情況,“爲君者,眼中不能隻有奏章上的錦繡文章,不能隻聽百官的阿谀奉承,更要看到這些線條起伏背後,百姓是豐足還是饑馑,國庫是充盈還是空虛,天下是安定還是動蕩。帝王心術,首在‘察實’,即明察實據,不被華麗辭藻所蒙蔽,不被群臣議論所左右,于細微處見真章,于數據中窺全局,方能做出最正确的決策。” 他講得深入淺出,将枯燥乏味的數據與治國理政的根本緊密聯系了起來,讓看似冰冷的數字,變得有血有肉,充滿了現實的意義。慕容宸起初聽得有些吃力,對那些數據和政策不甚理解,但在嚴懷信耐心的引導下,漸漸沉浸進去,開始嘗試着去分析那些線條和數字背後的原因,去思考政策的得失,去理解百姓的疾苦,小臉上滿是專注的神色。 下午,是蘇婉清的課。她的課堂,與嚴懷信的沉穩嚴肅截然不同,顯得更“活潑”一些,沒有枯燥的講解,隻有直觀的演示與實踐。她帶來了幾個同樣大小、卻重量明顯不同的木塊,還有一杆精巧的小秤,皆是她親手制作。 “殿下請看,這兩個木塊,大小相仿,外形無異,爲何拿在手中,輕重卻截然不同?”蘇婉清将兩個木塊放在慕容宸面前,輕聲問道。 慕容宸伸手拿起兩個木塊,用手掂了掂,感受着手中截然不同的重量,眼中閃過一絲好奇,老實回答:“不知道。” “因爲它們所用的木料不同,内部的紋理疏密有異,質地不同,重量自然不同。”蘇婉清笑着解釋,将木塊放在精巧的小秤上,演示如何稱重,如何讀取刻度,并引導慕容宸親手操作,記錄下數據,“這便是‘物’之‘理’,世間萬物,皆有其自身的規律,或重或輕,或大或小,或硬或軟,皆有緣由。算學,便是探尋和描述這些規律的工具,通過算學,我們可以精準地計算出萬物的尺寸、重量、數量,讓一切都有章可循,有據可依。” 她接着又用繩子、木棍和滑輪,在桌上組裝了一個簡單的起重模型,輕輕拉動繩子,便将一個沉重的鐵塊緩緩吊起,演示了杠杆省力的原理。慕容宸看得目不轉睛,眼中充滿了好奇與興奮,在蘇婉清的指導下,親手嘗試拉動繩子,感受着杠杆的力量,當看到沉重的鐵塊被自己輕輕拉起時,小臉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興奮表情。 “少傅,這個……可以用來搬重物嗎?若是修河工、建城牆,用這個方法,是不是可以省力很多?”慕容宸指着桌上的起重模型,好奇地問道,小腦袋裏充滿了疑問。 “自然可以。”蘇婉清點了點頭,平靜地回答,“殿下将來若督修河工、建造城牆,或是處理其他工程實務,懂得這些格物之理、算學之法,便可精準估算人力、物料、工期,核查工程的虛實,不至被下面的官吏輕易蒙騙,讓百姓少受勞役之苦。” 她沒有刻意強調自己的女子身份,也沒有因爲學生是太子而過于拘謹或惶恐,隻是用一種冷靜、清晰、直觀的方式,傳遞着知識與方法,将看似無用的“奇技淫巧”,與實實在在的朝堂實務、民生疾苦緊密聯系起來。慕容宸很快便發現,這位女少傅雖然話不多,性格沉靜,卻學識淵博,心思缜密,每每開口,都能切中要害,将複雜的道理講解得明明白白,讓人一目了然。他對蘇婉清所教的算學格物之學,也漸漸産生了濃厚的興趣。 傍晚時分,夕陽西下,晚霞染紅了天空,秦嘯的課開始了。他的課,不在書房,也不在崇文館,而是在緊鄰崇文館、剛剛平整出來的演武小院裏。此時的演武小院,雖然尚未完全修葺完畢,卻已初具規模,地面鋪着青石,一旁擺放着簡單的練武器具。 秦嘯先仔細檢查了慕容宸的筋骨,七歲的孩子,筋骨尚未完全長成,不宜過度操練,他便從最基礎的站樁、呼吸方法教起。“殿下,武藝基礎,首在調息、凝神、穩下盤,氣息平穩,則心神安定,下盤穩固,則身形挺拔,無往而不利。殿下不必急于拉弓射箭,先練好站樁與調息,打好根基,日後學習騎射搏殺,方能事半功倍。” 慕容宸依言擺好站樁的姿勢,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屈,脊背挺直,雙手抱元守一,閉上眼睛,調整呼吸。隻是才站了片刻,便覺得腿酸腰僵,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小小的身子微微晃動。但他咬牙堅持着,小臉繃得緊緊的,沒有絲毫的懈怠,也沒有喊一聲苦,喊一聲累,依舊保持着站樁的姿勢,任憑汗水順着臉頰滑落,滴在青石地面上。 秦嘯在一旁靜靜看着,眼中閃過一絲贊許,不時出言糾正慕容宸細微的動作,話語簡短而有力:“腰挺直,勿晃。”“肩放松,勿僵。”“目視前方,心無雜念。” 一天的課程結束,慕容宸回到毓慶宮的寝殿時,已是筋疲力盡,衣衫被汗水浸濕,貼在身上,小臉也因疲憊而泛起淡淡的紅暈,連走路的腳步都有些虛浮。但他的眼中,卻閃爍着一種前所未有的光亮,一種充滿求知欲與成就感的光亮。這與以往跟着宮中老學士搖頭晃腦背誦經文的感覺完全不同,今日的課程,沒有空洞的道理,沒有枯燥的背誦,隻有實實在在的知識,隻有直觀有趣的實踐,讓他看到了一個全新的世界,一個隐藏在經史子集背後的、由數字、事實、規律構成的真實世界。 太傅嚴懷信讓他看到了朝堂的實務,讓他懂得了明察實據的重要性;少傅蘇婉清讓他觸摸到了萬物運轉的奇妙規律,讓他知曉了算學格物的實用價值;武師秦嘯則讓他感受到了身體力量的掌控與突破,讓他明白了根基與恒心的意義。雖然身體疲憊,卻有種充實的疲憊感,讓他心中充滿了滿足。 秋雲一邊服侍他洗漱,換上幹淨的寝衣,一邊心疼地念叨:“殿下今日可累壞了,太傅和武師倒也罷了,那位蘇少傅,怎地也讓殿下擺弄那些木塊、繩子、秤砣這些東西,累得殿下滿身是汗,這哪裏是太子該學的東西啊……” 慕容宸卻搖了搖頭,打斷了秋雲的念叨,認真道:“秋雲姑姑,我覺得少傅教的東西,很有趣,也很有用。”他想起那個簡單的起重模型,想起蘇婉清說的,可以用這些方法核查工程虛實、讓百姓少受勞役之苦的話,隐約明白了母皇和少傅的用意,“這些東西,并非什麽無用的奇技淫巧,而是能實實在在做事的本領。” 秋雲一怔,看着小主子那認真而堅定的神色,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隻輕輕歎了口氣,心中卻充滿了疑惑。她實在不明白,陛下爲何要讓太子學這些旁門左道的東西,放着好好的聖賢經典不學,反倒去學這些匠人、武夫的本領,這究竟是爲了什麽。 太子的學業步入正軌,崇文館内的讀書聲、演武小院的操練聲,每日都在東宮響起,慕容宸學得刻苦而認真,進步神速,短短幾日,便已掌握了基本的算學知識,能熟練使用算籌,站樁也能堅持許久,不再輕易晃動。 但朝堂上的暗流,并未因此平息。相反,随着“三師”教學的細節逐漸被好事者打聽、渲染、傳播出去,質疑和反對的聲音,開始從私底下的牢騷,轉變爲更具攻擊性的行動,隻是所有人都不敢明面上與女帝作對,隻能在暗處較勁。 數日後,一份由十二名翰林院、國子監官員聯名的奏疏,被小心翼翼地遞到了通政司。這份奏疏寫得文采斐然,引經據典,字字句句都透着聖賢之道,看似忠言谠論,實則綿裏藏針。奏疏中并未直接攻擊沈璃爲太子選師的決策,也未敢直接非議嚴懷信、蘇婉清與秦嘯三人,隻是大談“儲君教育之根本在于正心誠意,修齊治平,當以經史爲體,禮樂爲用”,委婉地指出“若過于側重術數工巧,乃至騎射之末技,恐令儲君本末倒置,重術輕德,有損德器,誤國誤民”,最後懇請陛下“循祖宗成法,擇醇儒碩學入東宮講學,以全太子教化之功,以固國本”。 這份奏疏,看似冠冕堂皇,實則矛頭直指蘇婉清和秦嘯,連帶着對嚴懷信的教學重點也提出了隐晦的質疑,代表着朝中一部分“清流”文官,對沈璃獨樹一幟的儲君教育理念的正式、集體性的反彈。他們不敢直接挑戰女帝的權威,便隻能搬出祖宗成法、聖賢之道,試圖用輿論和禮教,逼迫女帝改變主意。 奏疏很快便被通政司呈到了沈璃的禦案上。 沈璃拿起奏疏,細細看完,神色未變,臉上沒有絲毫的怒意,甚至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隻将奏疏輕輕合上,擱在一旁,仿佛隻是看了一份無關緊要的普通奏折。她擡眸,看向侍立在一旁的秉筆太監,淡淡問道:“這十二人,平日在朝中的風評如何?任上的政績怎樣?” 秉筆太監早有準備,對朝中官員的情況了如指掌,聞言立刻上前一步,壓低聲音,清晰地報出了這十二人的姓名、官職,以及其中幾人在任上的“事迹”——多是些迂闊不通實務、隻會空談經史,或曾因細故與同僚争執、乃至有小貪小弊傳聞的記錄,無一人有過實實在在的政績,皆是些隻會咬文嚼字的書呆子。 沈璃聽完,沉默片刻,手指輕輕敲擊着禦案,發出清脆的聲響,良久,才淡淡道:“學問是好的,讀了幾十年的書,經史子集倒背如流,憂國之心也是有的,隻是這眼睛,隻盯着故紙堆和虛禮,看不到腳下實實在在的土地,看不到天下的萬民百姓,看不到朝堂的實務,眼界太過狹隘。罷了,朕不怪他們眼界狹隘,隻當是讀書讀傻了。” 她提起朱筆,在那份洋洋灑灑數千字的奏疏上,隻批了兩個字:“已閱。” 然後,她看向秉筆太監,語氣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去翰林院傳朕口谕:朕聞近來天氣幹燥,翰林院藏有諸多前朝典籍,皆是國之瑰寶,需小心火燭,勤加晾曬,勿使蟲蛀損壞,令翰林院上下,皆用心看護。另,着翰林院掌院,精選通曉古今、明達事體之翰林官五人,輪值前往東宮崇文館,觀太子學業,每旬将所見所聞,一一如實記錄,詳細呈報于朕。朕倒要看看,太子所學,是否真的如他們所言,‘本末倒置,有損德器’。” 秉筆太監心中一凜,立刻躬身領旨:“奴才遵旨!” 這道口谕,看似溫和關切,實則綿裏藏針,字字誅心。提醒翰林院小心火燭、晾曬典籍,是明着警告他們“守好自己的本分,管好自己的事”,不要多管閑事,不要對太子的學業指手畫腳;而派翰林官去崇文館“觀學業”、“如實記錄”,則是将評判權徹底收歸禦前,同時也是一個明确的信号:朕知道你們在幹什麽,知道你們心中的不滿,太子該怎麽教,朕心中有數,你們若有異議,可以去看,去記,但最終的解釋權,在朕手裏,爾等休要多言。 口谕傳出,那十二名聯名上書的官員,以及他們背後的守舊勢力,頓時像被掐住了喉嚨一般,啞口無言,再也不敢有半分動作。去東宮“觀摩”太子學業?那豈不是要直面那位女少傅和武師的教學,親眼看着太子學那些他們眼中的“奇技淫巧”和“武夫之術”?若真的“如實記錄”,将太子學習算學格物、騎射武藝的事情一一呈報給女帝,豈不是打自己的臉?若不如實記錄,刻意隐瞞,那便是欺君之罪,誰也擔不起這個罪名! 更重要的是,女帝沒有申斥,沒有貶官,沒有降罪,隻是用這種輕描淡寫的方式,将他們的“忠言”擋了回來,并反手将了他們一軍。這種舉重若輕、卻又将一切掌控在手中的手段,比直接的暴怒與斥責,更令人膽寒。 一時間,針對太子教育的公開非議,再次沉寂下去,朝堂之上,又恢複了表面的平靜。但暗流,卻轉向了更隐蔽的方向。無法從大義上否定女帝的決策,便隻能從細節上挑剔,從人選上攻讦,試圖通過抹黑太子師傅,來動搖女帝的決定。而這其中,首當其沖的,依舊是那位最受争議的女少傅——蘇婉清。 關于她“女子幹政”“蠱惑儲君”“所授乃奇技淫巧,上不得台面”的流言蜚語,開始在京城的官員家眷、文人聚會、乃至市井茶館中悄然傳播,愈演愈烈。甚至有人翻出她早年未嫁、專注格物算學、與工部匠役往來密切的舊事,添油加醋,編排出一些捕風捉影的香豔或怪誕故事,試圖從品德和出身上去抹黑她,将她描繪成一個不守婦道、蠱惑儲君的妖女。 這些流言,如同毒藤一般,在京城的各個角落蔓延,自然也傳到了蘇婉清的耳中。 這一日,蘇婉清授完課,收拾好自己的算學器具和圖紙,走出崇文館。秋日的夕陽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單薄而孤獨,映在青石地面上,随風輕輕晃動。她緩步走在出宮的夾道上,夾道兩側的翠竹青翠,卻難掩周遭的冷清。迎面走來幾位下朝的官員,身着華服,趾高氣揚,看到她,遠遠便停住了腳步,側身讓到一邊,低頭垂目,仿佛她是什麽不潔之物,連看都不願看她一眼。 待她走過,背後便傳來幾人極力壓低、卻又剛好能讓她聽到的嗤笑聲和議論聲,話語刻薄,字字如刀:“哼,還真以爲憑些旁門左道的東西,就能飛上枝頭變鳳凰了?不過是個教太子擺弄木塊繩子的匠人罷了,也敢稱少傅,真是笑掉人大牙。” “就是,太子何等尊貴,金枝玉葉,竟跟着她學那些匠人之術,長此以往,遲早要被她帶偏,真是可惜了。” “一個女子,不好好在家相夫教子,反倒跑到朝堂上指手畫腳,教導儲君,牝雞司晨,乃國之不祥啊……” 這些話語,像針一樣,狠狠紮進蘇婉清的心裏。她的腳步未停,甚至連表情都沒有變一下,依舊保持着平靜的神色,隻是攏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紅痕,幾乎要滲出血來。胸口像是堵着一團濕冷的棉花,悶得她喘不過氣,又像是有無數細小的針在紮,一陣陣的疼。羞辱、憤怒、委屈,還有一絲揮之不去的茫然與孤獨,瞬間将她包裹。 她隻是一個想安靜研究些東西、想将自己所學付諸實際、想爲天下百姓做些實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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