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鲲頂着一頭亂發,睡眼惺忪地走了出來,身上還帶着一股未散的酒氣。他昨夜喝斷了片,此刻頭痛欲裂,聽到院子裏有人說話,便出來看看。
“大清早的,你們說什麽呢……”他嘟囔着,當聽到“北狄”兩個字時,整個人的動作猛地一僵,那點殘存的酒意瞬間被驚得無影無蹤。
“你們……你們剛才在說什麽?北狄怎麽了?”耿鲲快步走上前來,急切地問道。
趙衡看着他,将剛才對澹台明烈說的話,一字不差地又重複了一遍。
随着趙衡的講述,耿鲲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他那張飽經風霜的國字臉,先是茫然,然後是震驚,最後變成了深深的恐懼和懊悔。
耿鲲宿醉的腦袋“嗡”的一聲,仿佛被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
他踉跄着扶住門框,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趙衡,昨夜灌下去的烈酒似乎在這一瞬間化作了冰冷的汗水,從他每一個毛孔裏滲出來。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耿鲲的聲音沙啞幹澀,帶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趙兄弟,你……你是不是想多了?張承業他……他也是大虞的将軍,虎牢關要是破了,他就是千古罪人!他圖什麽?他有什麽膽子敢這麽做?”
圖什麽?
這三個字問出來,連耿鲲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
趙衡沒有立刻回答,他隻是平靜地看着這個鐵骨铮铮的漢子,目光深邃得像一潭不見底的寒水。他知道,對于一個将家國榮譽刻在骨子裏的軍人來說,這種背叛和陰謀,比戰場上最鋒利的刀子還要傷人。
旁邊的澹台明烈臉色早已鐵青,他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圖什麽?”澹台明烈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充滿了刺骨的恨意,“耿大哥,你忘了嗎?九年前,我爹鎮守燕雲關,不也是大虞的将軍?那五萬兄弟,不也是大虞的兵?結果呢!”
“爲了陷害我爹,爲了鏟除異己,他們連燕雲關都可以拱手送給北狄人!五萬條人命,在他們眼裏算個屁!現在,他張承業是魏無涯的狗,他有什麽不敢的?”
這一番話如同一記記重拳,狠狠地砸在耿鲲的心口。
九年前的燕雲關慘案,是他心中永遠的痛。他恨魏無涯,恨朝堂的腐朽,但他從未想過,會有人主動打開國門,引狼入室。
趙衡見時機差不多了,這才緩緩開口,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着一種讓人無法辯駁的邏輯力量。
“耿将軍,你再仔細想想。魏無涯爲什麽要在這個時候動清風寨?因爲虎衛營的三千精銳折在了我們手裏,他感覺到了威脅。可京畿大營他不敢輕易動,那是各方勢力盯着的肥肉。所以,他想到了一個一石數鳥的毒計。”
趙衡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耿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剖析着整盤棋局。
“第一步,調虎離山。他用一張不是兵部軍令的文書,就能把你和虎牢關最能打的八千精銳調到千裏之外的青州。爲什麽是你?因爲你是澹台将軍的舊部,在張承業眼裏,你本就是異類,是眼中釘。把你調走,他沒有半點心疼。”
“第二步,故技重施。他算準了北狄因爲雪災,今年春天必然會因爲缺少糧食而瘋狂南下。這和你得到的情報‘北狄元氣大傷,無力南下’正好相反。這情報是誰給你的?是張承業,對嗎?他故意給了你一個錯誤的判斷,讓你安心帶着部隊離開。”
耿鲲的嘴唇哆嗦着,一個“是”字堵在喉嚨裏,怎麽也說不出來。他想起了出發前,張承業在帥帳中“推心置腹”地分析局勢,那笃定的語氣,那關切的神情,現在回想起來,隻覺得渾身發冷。
趙衡沒有停,繼續說道:“一旦你離開,虎牢關兵力空虛。北狄人叩關,張承業隻需要像九年前一樣,稍稍‘疏忽’一下,甚至主動配合,虎牢關的大門就會爲北狄敞開。到時候,整個大虞北方門戶洞開,北狄鐵騎長驅直入,大虞必将陷入前所未有的大亂!”
“第三步,也是最歹毒的一步,栽贓嫁禍。”趙衡的聲音冷了下來,“虎牢關失守,誰來背這個黑鍋?主帥張承業嗎?不。他會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你耿鲲的身上!”
“他會向天下人說,是你耿鲲,不尊軍令,擅離職守,在邊關危急之時,爲了私人恩怨,帶着八千精銳跑來牛耳山剿匪,才導緻虎牢關守備空虛,被北狄攻破!你百口莫辯!”
“而你來剿的是什麽匪?是我清風寨,是澹台家的餘孽!到時候,全天下的百姓都會唾罵我們清風寨,是我們的存在,才‘引得’耿将軍擅離職守,才‘導緻’了虎牢關被破,才讓北狄人殺了進來!魏無涯不僅除掉了你這個心腹大患,還順手把我們清風寨釘在了曆史的恥辱柱上,讓我們成爲天下公敵!他這一招,比九年前陷害我嶽丈,還要狠毒百倍!”
何止是狠毒!
澹台明烈在一旁補充道,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九年前,燕雲關破了,前面好歹還有一個虎牢關頂着!可要是虎牢關也破了,北狄人的馬蹄子就能直接踩到玉京城下!他魏無涯這是要讓整個大虞給他陪葬!此賊之心,人神共憤,将來我必親手宰了他!”
“噗通”一聲。
耿鲲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癱坐在了地上。
他不是傻子,相反,他是在死人堆裏爬出來的悍将,對戰場的兇險有着野獸般的直覺。隻是他從未想過,人心可以險惡到這種地步。
趙衡的分析,每一個環節都嚴絲合縫,每一個推論都冰冷刺骨。那個“完美”的邏輯鏈條被徹底打碎後,露出的真相猙獰而恐怖。
他想起了張承業那張僞善的臉,想起了自己麾下那八千嗷嗷叫着要建功立業的兄弟,想起了虎牢關背後那千千萬萬手無寸鐵的百姓。
一股巨大的恐懼和憤怒瞬間攫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