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鲲大哥都能爲了大義,不惜背上謀反的罪名,也要把雲州城拿下出來!我澹台明烈難道還是個貪生怕死之輩不成!”
他的聲音铿锵有力,在議事廳内回蕩,震得每個人耳膜嗡嗡作響。
耿鲲在一旁聽得是熱血上湧,眼眶通紅。
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澹台明烈的手,感動得聲音都在顫抖:“明烈說得對!好兄弟!我們現在是在跟時間賽跑!晚一步,可能就是萬劫不複!早一點拿下雲州城我們就能早一步占得先機!”
澹台明烈這個人,骨子裏流着澹台家那股執拗的血。在他看來,耿鲲是父親舊部,是袍澤,這層關系比什麽都重。趙衡那些出于“安全”的考量,那些對人性的懷疑,此刻在澹台明烈聽來,就像是對這份袍澤情誼的亵渎,是對耿鲲人格的侮辱。
這是趙衡上山以來,第一次在這個鐵塔般的漢子面前碰了釘子。
議事廳裏的空氣有些凝滞。趙衡把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澹台明月。
澹台明月眉心微蹙,她是個極聰慧的女子,自然看得出這其中的兇險。可她隻是看着趙衡,無奈地搖了搖頭。
那是她的大哥。從小就是那個一旦認定了死理,九頭牛都拉不回來的倔脾氣。
趙衡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這事兒攔不住了。
衆人無言散去,隻留下空蕩蕩的議事廳。
回到自己的院子,澹台明烈沒有絲毫猶豫。他從架子上取下那把名爲“雲瀾”的佩刀,用絨布細細擦拭。刀鋒冷冽,映出他堅毅甚至有些固執的臉。他看着刀身上的雲紋,眼神清澈得有些可怕。
耿鲲絕不會害他。那是跟父親在死人堆裏爬出來的兄弟。
至于那個叫高顯的副将……澹台明烈手上的動作頓了頓。他在沙場上摸爬滾打這麽多年,對殺意和算計有着野獸般的直覺。那個高顯,眼神太活,話太密,透着一股讓人不舒服的機靈勁兒。
但他手裏有刀,身邊有耿鲲,身後還有八千邊軍和清風寨的精銳。區區一個副将,能翻起什麽風浪?
夜色深沉,如墨汁般潑灑在牛耳山上。
趙衡推開了澹台明烈的房門。這一次,他沒有争辯,沒有怒火,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明天的天氣。
“大哥,既然你要去,我不攔着。但沒必要非得是你。讓陳三元去,或者換個身形相仿的兄弟,戴上人皮面具,隻要能把雲州城的門騙開,誰去都一樣。”
澹台明烈停下擦刀的手,擡起頭,那雙虎目裏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不行。我是大當家。這種拿命去賭的事,讓兄弟們替我去送死,我這輩子都睡不安穩。”
趙衡沉默了。
這是個死結。澹台明烈的“義”,有時候是種讓人敬佩的品質,有時候卻是緻命的毒藥。
“那退一步。”趙衡盯着他的眼睛,“讓我們的人,混編進耿将軍的親衛裏。一旦進城有變,不管是挾持守将還是強行突圍,我們的人反應比邊軍快。”
澹台明烈思索片刻,點了點頭:“這個依你。”
趙衡看着這個油鹽不進的大舅哥,深深歎了口氣。他知道,這是自己能争取到的極限了。
“好。”趙衡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喉嚨裏卡着沙礫,“大哥,你必須答應我一件事。不管發生什麽,保命第一。隻要人在,哪怕雲州城不要了,哪怕這口氣咽下去,以後也能找補回來。别死磕。”
澹台明烈看着趙衡眼底那一抹猩紅的血絲,心中一熱。他站起身,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趙衡肩膀上。
“放心吧妹夫。魏無涯那老狗的腦袋還沒砍下來,我舍不得死。”
計策已定,再無回旋餘地。
次日清晨,晨霧還沒散去,議事廳裏已經殺氣騰騰。
趙衡指着沙盤,聲音冷靜:“光有匪首還不夠。既然是‘大勝’,那就得做全套。除了大當家,還得有俘虜。越多越好,越狼狽越好。隻有這樣,雲州守将劉青山才會深信不疑。”
“趙兄弟說得對!”耿鲲在一旁連連點頭,“隻有我那八千人還不夠味兒,加上幾百個灰頭土臉的悍匪,這才叫大捷!”
趙衡轉過頭,目光落在瘦猴身上,微微點了點頭。
瘦猴心領神會,大步跨出列,對着二人抱拳高喝:“大當家,先生!這活兒我接了!我帶二百個最早跟大當家上山的老兄弟,陪大當家走這一遭!”
趙衡最後看了一眼澹台明烈,又掃過那群眼神狂熱的漢子,心裏默念:希望真的是我想多了。
很快,一場精心編排的大戲在牛耳山下上演。
澹台明烈披頭散發,身上的錦衣被撕得破爛,手上腳上都戴着沉重的鐐铐,被粗魯地推搡進一輛特制的囚車。瘦猴和那二百名精銳,也都被五花大綁,一個個垂頭喪氣,活脫脫一群喪家之犬。
耿鲲騎在高頭大馬上,意氣風發。他身後的八千虎牢關邊軍,昂首挺胸,押解着這群“戰利品”,浩浩蕩蕩向南進發。
隊伍穿過牛耳山,抵達了雲州城下。
雲州城牆高聳,灰黑色的磚石透着一股肅殺之氣。城樓上的守軍探出頭,看着下方這支龐大的隊伍,尤其是看到囚車裏那個雖然狼狽卻依舊煞氣逼人的壯漢時,無不面露驚駭。
那就是傳說中占據牛耳山、讓朝廷頭疼不已的悍匪頭子?
耿鲲策馬而出,來到城門前。運足中氣,對着城頭高喊:
“我是虎牢關先鋒大将耿鲲!奉大帥張承業軍令,剿滅清風寨悍匪!如今匪首澹台明烈已被生擒!特來雲州休整,請劉将軍行個方便,協助看押!”
聲音回蕩在空曠的原野上,震得人心頭發顫。
一切都順利得不可思議。
城頭那個身穿甲胄的身影探出頭來,正是雲州守将劉青山。他眯着眼,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番耿鲲,又看了看那輛顯眼的囚車和後面那一長串垂頭喪氣的俘虜。
耿鲲跟他有些交情,這張臉做不得假。更重要的是,那匪首身上的殺氣,那是裝不出來的。
劉青山眼中的疑慮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他揮了揮手。
“開城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