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承業猛地轉過身,背脊撞在濕冷的牆壁上,發出一聲悶響。他非但沒有畏懼,反而扯着嘴角,露出一口帶血的黃牙,笑得癫狂且輕蔑。
“哼?是又怎麽樣,你有種現在就殺了我!”
他擡起被鐐铐磨得血肉模糊的手腕,指着趙衡的鼻子,語氣森然:“趙衡,你也就是個會耍些小聰明的山匪頭子。你以爲抓了我,就能定我的罪?”
“大虞律法,刑不上大夫!我是朝廷親封的鎮邊大将,也是你能審的?你殺了我,那叫謀害朝廷命官!傳回京城,魏相爺隻會奏請陛下追封我爲國捐軀的忠烈,而你們——”
張承業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眼神惡毒:“永遠是人人得而誅之的亂臣賊子!我在史書上是流芳百世,你在史書上是遺臭萬年!”
這便是他的底氣。
隻要他不開口,死人是不會說話的。清風寨這群泥腿子,難道還指望那個昏庸的老皇帝會信他們的一面之詞?
趙衡沒有被激怒,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隻是靜靜地看着張承業,像是在看一隻在砧闆上拼命蹦跶、試圖證明自己生命力頑強的無頭蒼蠅。
“說完了?”
趙衡語氣平淡,伸手彈了彈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塵,“看來張将軍還是沒搞清楚狀況。這裏是雲州,不是京城金銮殿。在這裏,我的規矩,就是王法。”
“至于史書……”趙衡輕笑一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你真以爲,隻有你的嘴能說話?”
話音未落,趙衡腳下一轉,直接背對張承業,面向了對面那間牢房。
一直扒着欄杆看戲的鬼奴爾,正對上趙衡那雙幽深的眸子。
沒有任何廢話,趙衡隻扔過去輕飄飄的一句:“你想死得痛快點,還是想爛在這暗無天日的糞坑裏,每天被老鼠啃腳指頭,你自己選。”
這是一個并不高明的離間計,甚至可以說是陽謀。
但在這種絕境下,這就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鬼奴爾是個粗人,更是個狠人。他不需要權衡利弊,因爲擺在他面前的隻有兩條路:要麽跟張承業這個廢物一起受折磨,要麽賣了這廢物換個勇士的體面。
“我說!”
鬼奴爾幾乎是吼出來的,生怕趙衡反悔。他那雙銅鈴大眼裏閃爍着複仇的快意,死死盯着對面臉色瞬間煞白的張承業。
“這老狗怎麽跟我們三王子聯絡的,信裏寫了什麽,我都清楚!甚至九年前燕雲關那一戰,我們也留了底!隻要給我一把快刀,讓我死得像個爺們,老子把他祖宗十八代穿什麽顔色的底褲都抖出來!”
“你敢!”
張承業瘋了似的撲向欄杆,鐵鏈被扯得嘩嘩作響。他雙目赤紅,那模樣恨不得隔着過道生吞了鬼奴爾,“蠻子!你這背信棄義的畜生!你出賣盟友,長生天會降罪于你!”
“盟友?”鬼奴爾嗤笑一聲,往地上吐了口濃痰,“你們南人有句話,叫大難臨頭各自飛。況且,你這種連自己國家都賣的軟骨頭,也配跟我談信義?”
張承業氣得渾身發抖,嘴裏的牙齒發出“咯咯”的怪響,卻半個字也反駁不了。
趙衡甚至都沒回頭看張承業一眼,隻是對着鬼奴爾微微颔首:“成交。隻要你說的東西有用,我親自送你上路,留你全屍。”
說完,趙衡擡腿便走,幹脆利落。
這種無視,比嚴刑拷打更讓張承業感到恐懼。
因爲這意味着,他在趙衡眼裏已經失去了價值。一個沒有價值的籌碼,下場通常隻有被随手丢棄。
“等等!你不能走!”
張承業慌了。他引以爲傲的“朝廷命官”身份,在鬼奴爾的證詞面前,就像一張被捅破的窗戶紙。
一旦鬼奴爾把所有事情抖出來,加上那四千俘虜的證詞,再配合雲州城的公審……
畫面感太強,張承業隻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
到時候别說流芳百世,他張家祖墳都要被憤怒的百姓刨出來暴曬!
“趙衡!你站住!”
看着那道越走越遠的背影,張承業徹底崩潰了。他雙手死死抓着冰冷的鐵栅欄,指甲崩斷了都毫無察覺,嘶啞的吼聲在空曠的地牢裏回蕩。
“我寫!我全都寫!認罪書、畫押、按手印,你要什麽我都給!”
趙衡的腳步終于停在了陰影處。
“但是……”張承業大口喘着粗氣,汗水混着灰塵流進眼睛裏,刺痛無比,他卻不敢眨眼,“我有一個條件!”
“我要見澹台明烈!我要當着他的面說!”
他不甘心。
輸給趙衡這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山匪,是他這輩子最大的恥辱。哪怕是死,他也隻想死在澹台家的人手裏,至少那樣,他還覺得自己是敗給了曾經的同僚,而不是敗給了一群草寇。
趙衡沒有轉身,昏暗的燈火拉長了他的影子,籠罩在張承業臉上,壓抑得讓人窒息。
“他會來的。”
丢下這四個字,趙衡再無停留,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地牢。
身後傳來鬼奴爾急切的咆哮:“哎!那我呢?南人!你答應我的快刀呢!你不講信用……”
厚重的鐵門轟然關閉,将所有的嘶吼、絕望與瘋狂,盡數封死在那個陰暗的地下世界。
刺眼的日光讓趙衡微微眯起了眼,他下意識地擡手擋了一下,那股子從地牢深處沾染上的陰冷與黴腐氣息,仿佛在這一刻被煌煌大日瞬間蒸發幹淨。
跟在身後的小五,臉上卻依舊帶着幾分不解和不忿。
他看着趙衡那高大挺拔的背影,終于還是沒忍住,快走兩步追了上來,壓低了聲音問道:“先生,那張承業就是個人渣,豬狗不如的東西!一刀剁了腦袋,拿去城門口挂着,豈不痛快?爲何還要費這麽多周折,讓他寫什麽勞什子的認罪書?”
在小五看來,對付這種國賊、叛徒,就該用最直接、最解恨的方式。一刀了賬,幹淨利落。先生剛才在地牢裏跟那兩個敗類勾心鬥角,你來我往,實在是沒有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