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瀾站在女子學堂的講台前,手中握着一卷《詩經》,目光卻落在窗外那株寒梅上。
昨夜風雪初停,枝頭覆雪未消,梅花卻已悄然綻放。花瓣映着殘雪,白裏透紅,像是誰在素絹上點染了胭脂。她望着這景,心頭浮起幾分冷意,又夾雜一絲暖意。
教書的日子,倒也清淨。
“小姐。”春棠輕聲喚道,“今日有新來的先生,說是太後特批來授課的。”
沈微瀾眉梢微挑,将《詩經》擱在案上:“什麽先生?”
“姓謝,說是通曉兵法、史策,還懂些詩詞格律。”
她聞言頓住,指尖不自覺收緊。
謝雲峥?
她心知他不會就此罷休,隻是沒想到他竟會混進女子學堂。
正思索間,外頭傳來腳步聲,緊接着,一個身着青衫的身影步入堂中。
果然是他。
他換了布衣,束發簡素,少了侯府的威嚴氣派,反倒多了幾分清俊之色。可那一雙眸子依舊深沉,像冬日裏的潭水,靜而不波,卻藏得極深。
他朝她微微颔首,語氣平靜:“見過沈姑娘。”
沈微瀾沒有應聲,隻淡淡掃了他一眼,便轉身坐下。
“既是先生,自當授業解惑。你若能令學子信服,我自然不會阻攔。”
話音落下,滿堂女學生皆低聲議論起來。
“這位先生好生俊朗。”
“是啊,聽說還會寫詩呢。”
謝雲峥落座于側席,從袖中取出一本筆記,翻開時紙頁沙沙作響。他擡頭望向沈微瀾,目光穿過衆人的低語,落在她垂下的睫毛上。
“今日講《關雎》,不知沈姑娘可願與我共講?”
沈微瀾擡眼看他,神色淡然:“謝先生請便。”
他便起身,走到講台前,聲音清潤如泉:“關關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念得極慢,一字一頓,仿佛每個字都另有深意。
“這詩講的是君子求偶之道,亦可喻爲人臣擇主而事。”他說着,忽然看向沈微瀾,“沈姑娘以爲如何?”
她輕輕一笑:“謝先生說得好,不過,‘君子’二字,未必隻指男子。”
“不錯。”他點頭,“女子也可爲君子,譬如沈姑娘。”
這話一出,滿堂嘩然。
有人羞紅了臉,有人掩嘴偷笑。
沈微瀾面色未改,隻道:“謝先生既然懂得這些道理,何須多言?”
他卻未答,反而取出一頁紙,展開後遞至她面前。
紙上寫着一首詩,正是他們婚書中暗藏的藏頭詩:
沈園舊夢幾回聞,
微雨輕煙繞畫門。
瀾翻玉佩聲猶在,
一紙良緣定此生。
沈微瀾瞳孔微縮,指尖觸到紙頁的一瞬,似被燙了一下,迅速收手。
“你還留着這個?”她聲音輕了些。
“我一直記得。”他看着她,“也一直想告訴你,當初不是不信你,而是……來不及。”
“來不及?”她冷笑一聲,“那你現在來做什麽?”
他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我想重新開始。”
滿堂寂靜無聲。
幾個女學生偷偷看她,又悄悄望向謝雲峥,似乎等着她的回應。
沈微瀾站起身,拂了拂衣袖,神情淡漠:“謝先生,這裏是學堂,不是說情的地方。”
“我不是來說情的。”他看着她,眼神堅定,“我是來告訴你,我沒有放棄過你。”
她終于忍不住擡眸,直視着他:“那你可知,我早已放下。”
他不語,隻靜靜站着,任由她的話語如針一般刺入心底。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一陣喧嘩。
一名宮人快步走入,手持金盤,上面放着一支金簪——雙鳳銜珠,雕工精美,貴重非凡。
“太後娘娘賜下金簪,贈予沈姑娘。”宮人恭敬道。
沈微瀾接過金簪,指尖撫過鳳凰的眼眸,心中忽生疑慮。
這支金簪,她曾在侯府密室中見過一次,那時它被藏在一處暗格之中,旁邊還有一張地契。
她不動聲色地将金簪收入袖中,向宮人颔首緻謝。
謝雲峥也在這一刻收回目光,轉而看向那支金簪,眉頭微蹙。
他知道,這是太後的意思。
也是她的暗示。
但他更清楚,沈微瀾的心,不是一道聖旨就能挽回的。
“沈姑娘。”他再次開口,“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會用行動證明。”
沈微瀾沒有再說話,隻是低頭看着手中的《詩經》,目光落在“琴瑟在禦,莫不靜好”那句上。
她想起從前,也曾幻想過這樣的日子。
可如今,她已不再是那個容易動心的少女。
“謝先生,若無他事,請專心授課吧。”
她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謝雲峥深深看了她一眼,終是退回席位,不再多言。
一堂課下來,衆人聽得入神,連平日調皮的學生也安靜下來。
臨散學時,謝雲峥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
“沈姑娘。”他回頭,“這支金簪,或許藏着你想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