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雲峥的手指又動了動。
沈微瀾立刻察覺,低頭看他。他眼皮顫了幾下,慢慢睜開了眼。
“你醒了?”她聲音很輕。
他沒說話,隻是看着她,眼神有點懵,像是剛從很深的夢裏爬出來。
“别亂動。”她按住他肩膀,“你傷還沒好。”
他嘴唇幹裂,嗓音沙啞:“我……睡了多久?”
“沒多久。”她回身從春棠手裏接過水囊,扶他坐起一點,把水遞到他嘴邊。
他喝了幾口,手擡不穩,水順着嘴角流下來。沈微瀾用袖子給他擦了擦。
“我們還在那地方?”他問。
“嗯。”她點頭,“石碑後面有條路,我們還沒走。”
他緩緩轉頭,看見那塊石碑還立着,雙魚圖案不再發光,但玉佩貼着的地方仍有些溫熱。
“你看見了?”他盯着她。
她頓了一下:“都看見了。”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沉了些:“前世……是我沒守住你。”
“不是。”她打斷他,“是你死在戰場,我沒等你回來。”
兩人誰都沒再說話。
角落裏的夏蟬站起身,活動了下手腕:“主子,咱們真要往裏走?這地方陰森得很。”
“你不走可以留下。”冬珞冷冷接了一句。
“誰說我不走。”夏蟬瞪她一眼,“我是怕主子有閃失。”
秋蘅走過來,伸手搭了搭謝雲峥的脈:“寒毒壓住了,但他不能久站,得有人扶着。”
沈微瀾看了眼通道深處:“那就走。不能再耗在這裏。”
春棠背好包袱,拍了拍手:“東西我都收好了,藥粉、火引、繩索都有。”
“夏蟬,你在前頭開路。”沈微瀾扶着謝雲峥站起來,“劍别收,随時準備動手。”
“明白。”夏蟬拔出蟬翼劍,往前走了兩步。
“秋蘅,你跟緊謝大人。”沈微瀾交代,“要是他不舒服,立刻喊停。”
秋蘅點頭,走到謝雲峥另一側,虛扶着他胳膊。
“冬珞,查路。”
“已經在查。”冬珞手裏纏着幾根細線,一邊走一邊往地上、牆上輕輕一搭,像是在試什麽。
沈微瀾一手扶人,一手按着胸前玉佩,跟着隊伍往通道深處走。
腳下的石闆漸漸變了顔色,從灰白轉成暗青,踩上去有種黏膩感,似被水泡過很久。
“這地不對勁。”夏蟬放慢腳步,“太滑,萬一打起來站不穩。”
“空氣也不對。”秋蘅捂住口鼻,“聞着如雨後草堆,悶得很,吸久了頭暈。”
“靈息濃度在上升。”冬珞低聲說,“每走十步,強一分。這種遞增方式……是陣法在運轉。”
“什麽陣?”
“不知道。”冬珞搖頭,“但我記得古籍提過,活陣會‘養氣’,越往裏走,越容易迷失心神。”
“那咱們怎麽防?”
“靠标記。”冬珞從懷裏掏出一塊小銅片,在牆上劃了一道,“每十步留一個記号,回頭能找路。”
沈微瀾聽着她們說話,沒插嘴,隻覺胸口玉佩越來越熱。
“它有反應了。”她說。
衆人停下。
“是不是快到地方了?”謝雲峥問。
“差不多。”她擡頭看前面,“霧重了。”
确實,前方不知何時起了薄霧,灰蒙蒙的,擋住了視線。石壁上開始浮出一些淺淺的紋路,被人刻上去的,又似天然生成。
“這些符号……”冬珞湊近一面牆,“和石碑上的字同源,但更古老。”
“能看懂嗎?”
“不能。”她搖頭,“但它們在動。”
“動?”
“你們看不出來,可我的線能感覺到。”她把一根絲線貼在牆上,那線微微震顫,如呼吸一般,一脹一縮。
“别碰牆。”沈微瀾突然說。
話音剛落,那牆面的紋路忽然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
“它知道我們在。”冬珞收回手。
“繼續走。”沈微瀾咬牙,“别停。”
一行人再次前行。霧越來越濃,幾步外就看不清人影。隻能聽見彼此的腳步聲和呼吸。
“主子。”春棠突然小聲叫她,“我背包有點燙。”
沈微瀾回頭:“打開看看。”
春棠拉開包,裏面一瓶暖陽粉正發出微光,瓶身發燙。
“不止是你的。”秋蘅也說,“我的藥囊也在發熱。”
“我的針盒也是。”夏蟬摸了摸腰間。
“所有帶靈性的東西都在回應。”冬珞擡頭,“這地方……在等我們。”
沈微瀾按住玉佩:“那就讓它見見我們。”
她腳步加快,幾乎是半拖着謝雲峥往前走。
突然,地面一震。
“小心!”夏蟬猛地轉身,劍橫在身前。
霧散了一瞬。
一座半塌的拱門出現在眼前。門框歪斜,上面布滿裂痕,中間懸着一枚殘破的符印,黑中透紅,似塊燒焦的木頭,卻不斷散發出波動,一下一下,撞在人胸口。
“就是這兒。”沈微瀾喘了口氣,“玉佩燙得快燒起來了。”
“那東西……”謝雲峥盯着符印,“和你的佩是一個來源。”
“我知道。”她點頭,“它在等我。”
“别過去。”秋蘅拉住她衣袖,“太危險,誰知道碰了會怎樣。”
“我們已經走到這了。”她看着拱門,“退回去,才是最危險的。”
“可謝大人還——”
“我能走。”謝雲峥掙開她的手,站直了些,“我自己能撐住。”
他說完,往前邁了一步,結果腿一軟,差點跪下。沈微瀾趕緊扶住他。
“逞什麽強。”她皺眉。
“我不是爲了逞強。”他盯着她,“我是不想再讓你一個人往前走。”
她愣了一下。
“上次是這樣。”他聲音低了點,“我讓你等我,你沒等。這次換我跟你說——别丢下我。”
她沒說話,隻是握緊了他的手。
“門裏的東西都快掉下來了。”冬珞眯眼觀察,“能量在洩露,似熬不住了。”
“那就現在。”沈微瀾松開謝雲峥,往前走了一步。
“你要幹什麽?”春棠吓一跳。
“去拿它。”她說。
“不行!”四人齊聲喊。
“聽我說。”她轉身面對她們,“這地方不殺我們,不然早動手了。守護獸爲碑而死,碑爲我們而現,這條路,本就是留給我們的。”
“可——”
“沒有可不可。”她語氣堅決,“信我一次。”
她再次上前。
離拱門還有三步時,玉佩突然從她懷裏飛出,直奔那符印而去。
“主子!”秋蘅驚呼。
玉佩撞上符印,砰地炸開一道光。
不是爆炸,而是像水花濺開,一圈圈擴散,照得整個通道亮如白晝。
光裏,那些牆上的紋路全活了,順着石縫遊走,彙聚到拱門上方,拼成一句話:
命途已轉,執手不離。
和石碑上的一模一樣。
光慢慢收斂,玉佩落回沈微瀾手中,符印也不再搖晃,安靜地懸浮着,在等她伸手。
她擡起手,慢慢靠近。
“等等。”謝雲峥突然開口。
她停住。
“如果拿了它,你會不會消失?”他問。
她笑了下:“不會。我隻是拿回本來屬于我的東西。”
“那……我跟你一起拿。”
他踉跄着走上前,和她并肩站着,兩人同時伸手。
指尖快要碰到符印時——
“轟!”
地面猛地震了一下。
拱門上方的石頭嘩啦啦往下掉,砸在地上碎成幾塊。
符印劇烈晃動,光芒忽明忽暗。
“不好!”冬珞大喊,“陣法要崩了!”
“快!”春棠推了她們一把,“再不拿就沒機會了!”
沈微瀾和謝雲峥同時抓住符印。
一瞬間,兩人都僵住了。
符印化作一道流光,鑽進他們交握的手心。
玉佩靜靜躺在沈微瀾掌中,不再發燙。
四周恢複寂靜。
霧散了。
拱門完好如初,仿佛剛才的震動從未發生。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你們……怎麽樣?”秋蘅小心翼翼問。
沈微瀾低頭看手,又看向謝雲峥。
他臉色發白,但眼神清明。
“我沒事。”他說。
她點點頭,轉向拱門内:“路通了。”
裏面是一片開闊空間,地面鋪着青石,中央有一座石台,台上空蕩蕩的,像是等着什麽東西放上去。
“傳承……在裏面?”春棠問。
“應該是。”冬珞觀察四周,“但爲什麽沒人?”
“也許。”沈微瀾握緊玉佩,“傳承不需要人給,隻需要人來拿。”
謝雲峥看着她:“你準備好了?”
她深吸一口氣:“你說呢?”
他沒回答,隻是把手覆在她手上。
“這一次。”他聲音很輕,“我陪你走到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