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還涼,沈微瀾帶着親衛回來時,天邊剛泛出一點青白。夏蟬走在她側後,手按在劍柄上沒松。
“不是敵襲。”沈微瀾開口,聲音不大,但站在中軍帳前的人都聽清了,“是逃難的百姓,夜裏生火取暖。”
春棠松了口氣:“那要不要減崗?弟兄們守了一宿。”
“不減。”她搖頭,“換雙崗,輪着歇。現在安穩不得。”
她說完就往藥棚走,腳步沒停。簾子一掀,一股藥味撲出來,秋蘅正低頭寫着什麽,聽見動靜擡頭。
“你來了。”她遞過冊子,“昨夜又退了兩撥熱,李大山能坐起來了,七營那個斷腿的也說了夢話,喊他媳婦名字。”
沈微瀾接過冊子翻看,指尖在幾行字上劃過:“能下地的幾個,今天都記上名字。”
“你要用他們?”秋蘅皺眉,“傷口還沒結痂,動太早要留病根。”
“不動更要廢。”她合上冊子,“人躺久了,心先塌了。我甯可他們累點,也不能讓他們覺得自己沒用了。”
外頭忽然傳來争執聲,一個年輕嗓門嚷得響:“我不是傷号!我能拿刀!讓我回前隊!”
接着是另一個聲音壓着火氣:“你才退燒兩天,站都站不穩,上去就是送死!”
沈微瀾掀簾出去,看見兩個輕傷兵堵在藥棚門口,一個拄拐,一個纏着胸布,臉漲得通紅。旁邊幾個傷員也圍過來,眼神都盯着她。
她沒說話,走到兩人面前站定。
拄拐的那個立刻挺直腰:“夫人,我陳小六,原屬前鋒營!我哥死在上陣,我不替他打完這一仗,我沒臉回家!”
另一個低頭搓着手:“我……我不想吃閑飯。您讓我們幹點活成不成?掃地也行,搬箭也行。”
沈微瀾看着他們,點了點頭:“想做事,我不攔。但我說了算,不是你們搶着上就能上的。”
人群安靜下來。
“今天開始,凡能走動的,編進後勤隊。”她聲音不高,但一字一句清楚,“清點糧草、整備箭矢、運水燒竈,每日完成任務記半功,滿三日記一功,可申請歸建前線。”
有人眼睛亮了。
“現在回去等通知。”她擡手,“誰擅自行動,扣三天口糧。”
衆人應聲散去,腳步卻比來時快得多。
春棠走過來,手裏拿着新賬本:“真讓他們幹活?萬一亂了規矩……”
“規矩是爲人服務的。”沈微瀾把冊子塞給她,“你帶人搭個棚子,專門做物資登記。找兩個老成的傷兵當幫手,教他們認字記數。”
春棠笑道:“以前我管錢,現在管人,還挺新鮮。”
“你要是嫌煩,我可以換别人。”沈微瀾瞥她一眼。
“我哪敢。”她擺手,“我就怕你心太軟,把人都慣壞了。”
“不是慣。”她轉身往中軍走,“是信。他們願意幹,我就得接住。”
夏蟬跟上來:“我早上帶他們操練一圈?看看底子還在不在。”
“去。”她說,“别太狠,摔了還得擡回來。”
夏蟬咧嘴一笑:“放心,我心裏有數。”
冬珞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站在帳外,手裏捧着一疊紙:“我把康複的都建了檔,姓名、籍貫、傷情、恢複進度,每日更新。”
沈微瀾接過一張看了看:“做得細。”
冬珞道:“光靠記性可不行。”
她點頭,把紙遞回去:“明日晨會,我要當衆宣布成立‘振武營’,專收康複将士,歸春棠統管,夏蟬督訓。”
冬珞擡眼:“謝将軍那邊……”
話沒說完,謝雲峥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你要把傷兵拉上戰場?”
兩人回頭,他站在幾步外,肩上還裹着繃帶,臉色有些沉。
“不是上戰場。”沈微瀾迎上去,“是讓他們找回自己。”
“你明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他聲音壓低,“他們還沒好利索,你現在用他們,出了事怎麽辦?”
“不出事,他們永遠覺得自己是累贅。”她直視他,“你怕他們倒下,我怕他們再也站不起來。”
他抿着嘴不說話。
“我不是逼他們拼命。”她語氣緩了點,“我是給他們一條路走。你當年從邊關回來,斷了腿骨,是誰讓你重新騎馬的?”
他一怔。
“是你自己。”她輕聲說,“沒人扶你,你咬着牙上的。他們也一樣。”
他沉默片刻,終于點頭:“……那你得守住底線。不能爲了用人,毀了人。”
“我答應你。”她說,“每五日請秋蘅複診一次,不合格的立刻退出。”
他看了她一眼,轉身要走,又停下:“振武營……名字不錯。”
她笑了笑:“他們說,想自己起個名。”
他沒再說話,走了。
傍晚,營地中央騰出一塊空地。沈微瀾站在臨時搭起的台子上,手裏拿着名單。
底下站了不少人,有站着的,有拄拐的,還有被人攙着的。春棠在邊上念名字,每叫一個,那人就往前一步。
“陳小六!”
“到!”
“張二牛!”
“到!”
“李大山!”
“到!”
聲音一個比一個響。
念完,沈微瀾開口:“從今天起,你們不再是傷号,是振武營第一批将士。你們做的事,不比任何人少。你們流的汗,我都看在眼裏。”
底下有人抹臉。
“我不許你們白白犧牲。”她說,“也不會讓你們白白活着。”
人群靜了幾秒,忽然有人喊:“夫人!我們能行!”
接着是第二個:“我們不怕苦!”
“我也能扛旗了!”一個斷臂的士兵舉起另一隻手,聲音發抖。
掌聲慢慢響起來,起初零星,後來連成一片。
春棠在邊上低聲問:“你說他們會撐住嗎?”
“他們比誰都想活。”沈微瀾看着那些面孔,“隻是以前沒人告訴他們,他們還能有用。”
夜裏,燈還亮着。沈微瀾坐在案前,手裏拿着最新的康複名單,筆尖在紙上頓了頓。
冬珞進來,放下一份新冊子:“今日又有兩人能走全程,無痛感。”
她點頭,提筆寫下“可用”。
外頭傳來腳步聲,夏蟬掀簾進來,臉上帶汗:“剛帶他們練完,有幾個差點摔,但沒人喊停。”
“讓他們明天加半炷香時間。”她說,“别太急,但别松。”
“明白。”夏蟬笑了一下,“有個小子說,他娘等着他帶軍功回去娶媳婦。”
沈微瀾也笑了:“那就讓他掙到。”
冬珞忽然說:“謝将軍剛來過,看了眼名冊,沒說話,走了。”
她沒擡頭:“他知道分寸。”
春棠這時進來,手裏端着碗熱湯:“喝點吧,熬了一個時辰了。”
她接過碗,吹了口氣:“你什麽時候也學會管我了?”
“你不喝,我明天就告訴秋蘅,讓她把你關藥棚裏。”春棠瞪眼。
沈微瀾低頭喝了一口,溫的。
外頭忽然傳來敲擊聲,一下一下,像是棍子點地。接着是歌聲,跑調,但大聲:
“風吹旗,馬蹄急——
哥哥走,不回頭——”
是傷兵們在唱。
屋裏幾個人都靜了。
春棠小聲說:“他們以前都不敢出聲的。”
沈微瀾放下碗,輕聲道:“現在敢了。”
冬珞看了眼外面:“情緒穩定,士氣評級,升了。”
“還不夠。”她說,“我要他們不僅敢唱,還敢赢。”
夏蟬活動了下手腕:“那得讓他們練得更狠點。”
“你悠着點。”春棠斜她一眼,“别把人練垮了,我又得算賬。”
“你就會算錢。”夏蟬哼一聲。
“沒我算錢,你們喝西北風?”春棠翻白眼。
沈微瀾聽着她們鬥嘴,低頭繼續寫名字。
筆尖一頓。
她擡頭,看向門外黑沉的夜。
“東邊……今晚可有動靜?”
夏蟬立刻收了笑:“崗哨報,一切正常。”
她點點頭,重新落筆。
可那支筆,遲遲沒再動。